刘强虽然听着头大,但脚步没停。
“走吧,强子。”
旁边的工友老张苦着脸凑过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跟拿炸药包似的。
“听说今天讲课的那个汉斯,是欧洲那边挖来的大拿。虽然讲课带口音,但那是真有本事。就是太严了,上次我那个液压原理图没画对,被他当堂骂了一顿。”
刘强点点头,跟着蓝色的人流走向教室。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不知疲倦工作的机械臂。
他其实一直想不通。
一个造游戏头盔的厂子,要产量有机器就够了。为什么要花这么大价钱,费这么大劲,逼着他们这些初中都没毕业、只会卖力气的粗人去学什么机械原理?
这不是闲的吗?
难道真的像那个赵亮说的,火种源老板是人傻钱多,在搞慈善?
刘强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之前在游戏里的画面。
在那个叫白石谷的营地里。
他亲眼看到那个被尊称为“先生”的女玩家,并没有直接给孩子们发粮食。
她手里拿着树枝,在沙地上画着圈和杠,教那群脏兮兮的小乞丐算数。
刘强隐隐觉得,这家公司,和外面的那些把人当干电池用的工厂不一样。
老板不是在养闲人。
它似乎真的想把他们,变成一种更有用的东西。
推开C区多媒体教室的大门,一股混合着机油味、汗味和空调冷气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
几百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汉子挤在阶梯教室里,像是一罐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沙丁鱼。因为座位不够,后排的过道上都坐满了人。
讲台上,那个叫汉斯的欧洲大汉把袖子撸到了胳膊肘,正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生硬中文,拿着电子教鞭把全息黑板敲得“砰砰”作响。
“注意!看这里!这个液压阀的回路!”
汉斯讲得很投入,甚至有点狂热。唾沫星子在灯光下乱飞。
他以前在欧洲的工厂里,技术再好也只是个被呼来喝去的蓝领。而在这里,几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盯着一块金子。那种被尊重、被需要的眼神,让他恨不得把脑浆子都挖出来教给这帮人。
台下,刘强听得满头大汗。
那些复杂的液压线路图在他眼里,简直比鬼画符还难认。初中几何早就还给老师了,现在让他理解空间结构,脑仁都在抽抽地疼。
但他没有走神,更不敢像以前上学时那样在书上画乌龟。
他死死地盯着黑板,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细细的电子笔,像攥着一把扳手。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都有些发白。他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抄着,笨拙,但甚至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劲。
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角落的阴影里。
坐着一个同样穿着深蓝色工装的身影。
她戴着一顶灰扑扑的鸭舌帽,脸上挂着个普通的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为了不显眼,她甚至特意把工装的领口弄得皱巴了一些。
这就是夏天。
当然,是化了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平庸妆容后的夏天。
旁边的几个迟到的工人挤进来,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来是谁,只当是人事部或者行政那边派来点名的文员小妹,也没搭理她,自顾自地找地方蹲下听课。
夏天并没有在意周围的挤攘。
她手里拿着个平板,但没有记笔记。
她的目光越过前面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个讲得手舞足蹈的汉斯,看着那些个眉头紧锁却还要拼命记笔记的工人。
她看着这些曾经被视为废料的人,正在试图用知识这把锉刀,一点点磨去身上的铁锈。
这画面并不唯美,甚至充满了汗臭味。
但夏天觉得,这比她在实验室里看到的量子跃迁,还要动人。
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后背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口罩下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随后,她低下头,在平板上那个名为【星火计划·人才梯队】的文档里,默默地打了一个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