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敛去笑容,把手里的酒碗重重墩在帅案上,酒水泼出,洇湿了龙袍。
“胆小如鼠!”他指着李过的鼻子骂道,“你进了一趟北京城,好日子过几天,骨头倒软了?满洲鞑子怎么了?当年萨尔浒、松锦之战,大明官军打不过他们,那是明军废物!如今咱们大顺有雄兵四十万,火炮几百门,多尔衮要是敢露头,连他一块儿收拾!”
高一功和田见秀对视了一眼,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大顺军进了北京城后,从上到下全变了味。拷掠勋戚,抢银子抢女人,当年在商洛山吃糠咽菜、提着脑袋造反的苦日子早抛到了脑后。从上到下,都生出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错觉。
“还有那个在山西缩着的陈阳,”李自成冷哼一声,“弄了些奇技淫巧的火器,就敢自立门户。等老子料理了吴三桂和多尔衮,掉过头就去蹚平了他的偏关。”
“行了,别长他人志气。”李自成大手一挥,直接定下调子,“刘宗敏,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攻城。火炮推到阵前,对着西罗城给我往死里轰。拿下了山海关,城里的女人财帛,大伙敞开了分!”
将领们齐声高呼,帐内充斥着狂热的躁动。他们沉浸在即将一统天下的美梦中,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被另一双眼睛当成了猎物。
同一时间的威远堡。
清军大营为了隐蔽,没点多少篝火。肃杀之气在夜风中来回刮擦,磨得人胆寒。
多尔衮的中军大帐内,炉火烧得正旺。
阿济格、尼堪、博洛、满达海等王爷,贝勒,贝子分列左侧。
右侧,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这三位汉军旗的王爷躬身肃立。
豪格坐在最末端,低着头拨弄着手里的念珠。
他这次是带罪立功来的,这种场合,多尔衮不问,他半个字都不会多说。
“摄政王,下令吧!”阿济格是个直肠子,早就按捺不住立功的心思,“李自成的营盘扎得乱七八糟,一看就不懂兵法。吴三桂那小子又是个没胆的。明日一早,我带镶白旗的精锐打先锋,直接冲进关里,把流贼和南朝余孽一锅烩了!”
尼堪也跟着凑热闹:“十二叔说得在理。大清铁骑入关,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何必在这荒郊野外吹冷风?”
多尔衮坐在帅案后,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急什么?”他反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压得阿济格不敢接话。“李自成号称四十万,吴三桂有五万关宁铁骑。这两块骨头,你们告诉我,哪一块好啃?”
阿济格愣了一下,梗着脖子反驳:“咱们八旗勇士满万不可敌……”
“闭嘴。”多尔衮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打天下靠的不是蛮力。吴三桂五万关宁军,大多是和咱们打了十几年交道的辽东老兵。战斗力不弱。如果留着他们全须全尾地归顺,以后咱们拿什么节制他?李自成那帮泥腿子,更是亡命之徒。咱们要是现在就冲出去,吴三桂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咱们在救驾。凭什么咱们大清的勇士,要去给一个走投无路的明将挡刀子?”
众人安静下来,琢磨出多尔衮话里的深意。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地势图前,指尖点在山海关的位置。“传令各部,明日按兵不动。看着他们打。让吴三桂去填李自成的大炮,让流贼的马军去耗关宁军的火器。等他们打到精疲力尽,死伤惨重,连刀都举不起来的时候,咱们再出面收拾残局。”
他转头看向孔有德三人:“你们手里的红衣大炮和乌真超哈(重火器营),今晚连夜推到欢喜岭前沿阵地。找好射击位。一旦流贼的阵型散了,火炮先砸一遍,然后白甲兵再冲。我要一战定乾坤,把这几十万人都埋在山海关。”
孔有德赶紧跪下磕头:“奴才明白,定叫贼兵有来无回。”
多尔衮满意地点头,目光扫过末座的豪格。“豪格,明日你带正蓝旗在左翼压阵,盯紧了战场边缘,别再出岔子了。”
豪格咬了咬牙,低头应声:“奴才遵命。”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多尔衮这是把他当备用炮灰,一旦战局有变,正蓝旗就是第一个填进去的。
多尔衮的心思极毒。
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要把所有潜在的威胁在这场绞肉机里全部洗牌。
至于吴三桂的死活,只要山海关的城门开了,那就不重要了。
夜越来越深。
山海关城内,寒风穿堂过弄,卷起一地的枯叶和尘土。
吴三桂的行辕里,灯火昏黄摇曳。他揉着发胀的眉心,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巡夜梆子声,心乱如麻。
大腿上的旧伤被冷风一激,隐隐作痛。
吴国贵和马宝站在堂下,脸色灰败,身上的铠甲还挂着白天巡城的夜露。
“伯爷,弟兄们私底下都在议论,这仗没法打。”马宝性子直,憋不住话,“李自成的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