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鞍华拿起箱底最后一封。
邮戳:1945年8月20日。
日本投降后第五天。
信纸只有一行字,墨迹晕开过,又被小心翼翼描了一遍:
“儿啊,太平了。回家来吧。”
会议室里死寂。
谭咏麟突然起身往外走。
“阿伦?”张国荣叫住他。
“我去透口气。”谭咏麟头也不回,声音哑得厉害。
门关上。
三秒后,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墙上。
黄沾抓起笔,笔尖戳破纸背:“他妈的……这怎么写歌?”
顾家辉走回桌边,拿起那封“太平了”的信:“前奏不要乐器。只要拆信的声音,嘶啦一声,信封打开。然后用郑父的语气念信,不要配乐。念完,静三秒,再进音乐。”
“音乐怎么进?”
“用老式钢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做节奏。沙、沙、沙……在这个节奏上,铺一段极简的钢琴,五个音符循环,像父母在数五个儿子。”
顾家辉睁开眼:“然后让阿伦唱。不要飙高音,不要技巧,就用最朴素的嗓子,像儿子在远方回信。”
黄沾笔尖悬了半天,终于写下:
“纸短情长,话不过三餐衣裳。
墨痕如新,夜色写成一张张。
一纸平安报千里,怎抵烽火隔重洋?
箱中信,叠成墙。
父母心,砌作殇。
待到太平拆封日,
方知眼泪早透凉。
原来思念重如许,
父母恩亲未曾偿。
空遗憾!
徒留信纸谁又观?”
写罢扔笔:“大佑!换你来,这歌我写不了第二遍。”
徐小凤摇着团扇的手停了。她走到那箱信前蹲下,手指抚过那些信封:
“我的旗袍铺里,要复原一件1938年南洋母亲常穿的香云纱衫。料子要软,要旧,要洗得发白那种。左胸口绣五个小字:郑家五子。”
她顿了顿:“不卖。就挂在试衣间里。如果有人问,我就讲这五个字有多重。”
邓丽君轻声说:“这场戏的插曲,我想用闽南语吟诵,像母亲在佛堂念经:‘佛祖保佑,让我儿吃饱。佛祖保佑,让我儿穿暖。佛祖保佑……让我儿回家。’”
谭咏麟推门进来,眼睛通红但神色平静:
“我演唱会的‘记忆邮局’,第一个邮箱就叫‘致郑家父母’。让观众写信给那对写了七年信的父母,告诉他们:你们等的人没回来,但你们等来的太平,我们正在好好过。”
黄沾在“白楼·触觉”下写:
“感官核心:纸的纹理与重量
电影落点:两千四百封未拆的信,父母数儿子的五个音符
演唱会延伸:记忆邮局第一站,香云纱衫展示”
三、陈家红楼:同日陨落
许鞍华翻开第三份资料。
三张年轻的脸,穿着空军皮夹克,站在老式双翼战机前。
背后是槟城的海,阳光刺眼。
“陈家三兄弟,陈国雄、陈国豪、陈国英。1939年一起报考昆明航校,1942年同一天,在重庆空战中殉国。衣冠冢并排在槟城华人义山。”
她推过来一张近期彩照:
三座白色墓碑,卒日都是1942年5月4日。
“关键在这里。”
钱深取出一个铁盒照片,盒子锈得几乎看不出原色。
“他们离家前,埋在花园凤凰木下的‘盟誓胶囊’,约定抗战胜利那天,三兄弟一起挖出。”
下一张照片:
铁盒被挖出打开。
里面有三枚空军翼徽,一枚怀表,三张卷着的纸条。
“挖盒子的是谁?”张国荣问。
“他们父母。”
许鞍华声音很轻,“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第二天一早,陈父陈母拿着铁锹去花园,挖了一上午。挖出来后,陈母把三枚徽章别在自己衣襟上,陈父把怀表揣进怀里,表针停在1942年5月4日下午两点十七分,接到阵亡通知的时间。”
顾家辉拿起怀表特写照片:
“《同日陨落》前奏用这个:怀表滴答声,但时快时慢,像时间乱了。然后突然插入战机引擎轰鸣,由远及近,再突然切掉,变成金属扭曲断裂的噪音。”
黄沾在新一页稿纸上写:
“铁翼撕破乌云层,三子同日陨黄昏。
约定归来拆铁盒,谁料盒成三人坟。
怀表停,时光怔,徽章黯,誓约沉。
父母白发挖旧誓,黄土新坑对空门。
同生并肩又同死,
同日相携魂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