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校场、两处武库。破虏军旧部被打散编入各营，几个老都头或被调离，或明升暗降。陈将军之前拟定的新军操练章程，也被以‘因地制宜’为由，改得面目全非。”

    赵四压低声音：“更麻烦的是，朝中几位老将的子弟，近日频繁出入赵匡胤营帐。石守信、王审琦等人，更是公然以赵匡胤马首是瞻。现在军中都在传，说陈将军废了，将来这北伐的兵权……恐怕要归赵将军了。”

    韩知古握紧茶杯，指节发白。

    他早料到陈嚣伤退会引发权力争夺，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赵匡胤这是要趁陈嚣病重，一举吞并破虏军留下的权力真空，甚至……觊觎整个北伐军的指挥权。

    “陈嚣知道吗？”他问。

    “应该知道。”赵四道，“但萧司谏来信说，陈将军下令，不许破虏军旧部与赵匡胤的人冲突，一切以大局为重。”

    “大局……”韩知古苦笑，“别人都快把棋盘掀了，他还想着下棋。”

    他沉吟片刻，果断道：“你立刻派人去幽州，告诉萧绾绾两件事：第一，无论如何保住讲武堂的名义，哪怕暂时不建，名分不能丢。第二，让陈嚣上一道奏折，主动提议由赵匡胤暂代新军编练使一职——但要加上‘待臣康复后归还’这句话。”

    赵四一愣：“这……这不是把权力拱手让人吗？”

    “是以退为进。”韩知古眼神锐利，“陈嚣主动让，显的是胸怀，是顾全大局。陛下看了，只会更觉亏欠。而赵匡胤若真敢接，便是趁人之危，陛下心中必生芥蒂。况且……”他顿了顿，“陈嚣只要还有‘康复’的可能，这位置就永远是他的。赵匡胤接过去，也不过是个临时掌柜。”

    赵四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慢着。”韩知古叫住他，“还有，让你的人暗中查查，朝中哪些人和赵匡胤走得近，特别是……和文臣集团有勾连的。”

    “您怀疑……”

    “王朴、李尚书今日在朝堂上逼得这么紧，不像单纯为规制。”韩知古冷笑，“武将揽权，文臣最忌。赵匡胤若想上位，少不了文臣支持。而文臣想遏制陈嚣这般锐意改革的新贵，也需要军中盟友。这桩买卖，做得成。”

    赵四背后发凉：“若真如此……”

    “若真如此，”韩知古起身望向窗外，“这朝堂，就要变天了。”

    三日后，幽州的奏折与汴梁的密信几乎同时抵达柴荣案头。

    奏折是陈嚣亲笔，字迹因右手未愈而略显潦草，但意思清楚：臣伤重难理军务，恐贻误国事，恳请陛下委任赵匡胤将军暂代新军编练使一职，待臣康复，再行效力。

    密信则是韩知古所发，详细分析了军中动向与朝中暗流。

    柴荣坐在灯下，将奏折与密信反复看了三遍，良久，唤来内侍。

    “拟旨。”

    内侍铺纸研墨。

    柴荣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敕：新军编练使陈嚣，忠勇体国，虽伤重仍心系军务，朕心甚慰。着其安心静养，所有新军编练、讲武堂筹建等一应事务，仍由陈嚣遥领，副将协理。军中大小事宜，须直奏朕前，不得经手他人。待其康复，再行视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赵匡胤守御幽州有功，加封检校太尉，仍领本部兵马，专司城防。新军事务，非朕亲旨，不得干预。”

    内侍写完，小心吹干墨迹：“陛下，这……”

    “照发。”柴荣挥手，“明日朝会，当庭宣旨。”

    “是。”

    内侍退下后，柴荣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幽州的方向，眼神复杂。

    陈嚣的以退为进，他看得懂。

    韩知古的担忧，他明白。

    赵匡胤的野心，他也隐隐察觉。

    但这盘棋，还不能乱。

    北伐才走了半步，幽州虽复，燕云尚有十四州在契丹手中。此时若将相失和，军中生变，一切前功尽弃。

    他需要陈嚣的韬略，也需要赵匡胤的悍勇。

    更需要这微妙的平衡，维持到北伐功成的那一天。

    “陈嚣啊陈嚣，”柴荣轻声自语，“你可要快些好起来。”

    “朕的刀，不能折。”

    窗外，夏夜的风吹动檐角铁马，叮当作响。

    像战场的余音，像权力暗流碰撞的声响。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