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完就把纸折好,扔进火盆烧了。灰烬落在盆底,她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暗格,拿出一封早就准备好的文书。封口盖着东宫的印鉴。她吹亮烛火,坐下提笔,在封皮上加了一行小字:“即日遣使,持此函往回纥牙帐。”
她叫来门外的宫女,声音平静:“去把礼部的赵郎中请来,说我有事交给他办。”
宫女很快离开。没多久,赵郎中到了。他在门口微微弯身行礼。他四十岁左右,穿一件青色官袍,袖口有些磨损,神情认真。
“殿下。”他开口。
沈知意点头,请他进来,亲手把文书递过去。“你明天一早出发,走北线驿道,不要声张,带两个随从就行。到回纥营地后,先见他们的长老,不用急着见首领。说话要清楚,但别争,也别压人。”
赵郎中接过文书,没有马上打开。“殿下想让我怎么说?”
“你告诉他们,太子妃有一句话:‘战非所愿,和则两安。’”她顿了顿,“边军列阵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自保。他们扣了我朝使臣,劫了商队,这事不能不管。但如果现在退兵、放人、归还财物,我们可以重开互市,边界照旧,各守各的地。”
赵郎中记下了,眉头动了动。“如果他们不信,说是缓兵之计呢?”
“你就问他们,南诏刚平定,大曜为什么还能三天内调三万边军到玉门关?”沈知意语气平稳,“这不是临时决定,是早有准备。你们试探我们,我们也看得清。现在兵已到位,粮草在路上。真打起来,谁先撑不住?冬天盐断供,铁器停运,草场一旦起火,雪季前没法补种牧草——这些后果你要说清楚。”
赵郎中低声念了一遍,点头:“我明白了。不逞强,也不示弱,讲道理。”
“对。”她轻轻敲了下桌子,“用理说服人,不是靠势力压人。你是去谈和的,不是去宣战的。记住,不管对方说什么,你只说这一句:我们不愿打,但不怕打;想要和平,就得拿出诚意。”
赵郎中收好文书,拱手告退。脚步声远去后,沈知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有点凉。天上云慢慢散开,露出一点星光。她看着北方,没说话,手扶在窗框上,停了一会儿。
第二天午后,荒原路上扬起尘土。赵郎中带着两人骑马前行,后面跟着一辆木车,装了几箱茶叶和药材。名义上是商人送货,其实是随行礼单。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回纥的驻地。帐篷连成一片,外面有巡逻的骑兵。一位长老模样的老人被请出,坐在毡毯上,面前有一碗热奶茶。
赵郎中下马行礼,态度端正:“我是大曜礼部派出的使者,奉太子妃之命前来传话。你们最近做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今天我来,不是来问责的,只想问一句:是要继续僵着,还是坐下来谈和?”
长老冷笑:“你们边军都快压到家门口了,还说要谈和?”
“正因为边军来了,才更要谈。”赵郎中神色不变,“要是真想打,何必派我来?直接出兵就行了。太子妃说了,两国百姓都在边境生活,打仗伤的是自己人。你们劫商队,无非是想多得些好处。可要是因此断了互市,明年开春拿什么换盐、铁锅、药?”
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张图,铺在地上。“这是北疆三年来的商路记录。你们每年从我国买八千担粗盐、三千口铁锅、五百箱药材。这些东西都是过冬必需的。一旦断供,老人孩子最先扛不住。而我们,少一批马牛羊也能撑。你们少了这些,能撑多久?”
长老盯着地图,没说话。
“再说边界。”赵郎中继续说,“黑水坡道以南二十里,一直是我朝的守卫范围。你们越界设卡,烧哨塔,这是挑衅。但我们太子妃愿意留余地——只要你们撤军,放人,归还财物,互市立刻恢复,以前的事不再追究。”
长老抬头:“你们就不怕我们反悔?”
“怕。”赵郎中坦然回答,“但比起怕,我们更信‘理’。你们是为了利益来的,不是为了亡国打仗。现在形势很清楚,硬拼只会两败俱伤。退一步,生意照做,人平安,不是更好?”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长老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时叹了口气:“这话……我会转告首领。”
同一时间,回纥牙帐灯火通明。首领坐在主位,面前站着几位贵族。他把使者的话说了一遍,最后道:“他说的每一点都打在要害上。盐铁断供,冬粮运不了,草场要是被烧,明年春耕全废。我们本来也不是为开战来的,只是想看看大曜有没有力气管西北。”
一人不服气:“可就这么退?别人会说我们怕了。”
“怕?”首领冷笑,“我们是聪明。南诏刚被打服,大曜转头就调三万兵到玉门关,说明他们根本没松劲。秦家的女儿在宫里,一句话就能让边军动起来。这种本事,靠蛮力拼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