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死水，静得像一片荒地，静得像——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感觉到李戮来了，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紫色的。和那些光一样的紫。但紫色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泪，不是血，不是空，不是怒，是——笑。是那种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都不想要了的笑。他看着李戮，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种笑，和之前五个都不一样。不是累的笑，不是怒的笑，是——极乐的笑。是那种——没有痛苦、没有快乐、什么都没有的笑。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静，静得像什么都没有，静得像什么都不存在。

    李戮点点头。

    极乐王朝的人看着他，上下打量。“你度了灵隐，度了无妄，度了归藏，度了飘渺，也度了焚天。”

    李戮又点点头。

    极乐王朝的人笑了。那种笑，是极乐的笑。“他们都回家了。真好。他们等了太久，早就该回家了。”

    李戮看着他，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家？”

    极乐王朝的人愣住了。“我？”他笑了，“我没有家。我从来就没有家。从变成极乐的那一天，我就没有家了。”

    李戮看着他。“你有。你只是忘了。”

    极乐王朝的人看着他，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他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极乐的笑，是那种——终于有人告诉他还有家的笑着，是那种——终于可以不用再装的笑。

    “好。那你告诉我，我的家在哪里？”

    李戮伸出手。“在这里。在我手里。在轮回里。在——回家的路上。”

    极乐王朝的人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静，碎了。不是被破坏的碎，是——被暖化的碎，是——被看见的碎，是——终于有人来了、终于可以不用再装了的碎。那些静，碎成水，碎成泪，碎成——他藏了一万年的痛。

    他哭了。那种哭，不是悲伤的哭，是那种——终于可以哭的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可以放出来的哭，是那种——有人接着、所以不怕哭的哭。他哭了很久，久到那些泪，流成了河，流成了海，流成了——他忘了太久的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李戮，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我想起来了。我的家，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很小的世界里。有一棵树，有一个光点，有一个人——”他笑了，那种笑，和那些回家的人一样，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歌。“她在等我。等了很久。等到——”他顿了顿，“头发都白了。”

    李戮看着他。“她还在等。”

    极乐王朝的人愣住了。“还在等？”

    李戮点点头。“还在等。等你回家。等你变成树。等你——”他笑了，“和她一起，一秒一次。”

    极乐王朝的人看着他，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他笑了，那种笑，和那些回家的人一样，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歌。他的身体，开始变。不是变成树，是变成光。紫色的光，很亮，很暖，和那些树上的光点一样，和所有回家的人一样。光里，有一个人影，在笑，在哭，在说——终于想起来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那道光，融进李戮身体里，融进轮回树里，融进那些永远在跳的光点里。九天台上，又多了一棵树。紫色的，和那些树一样，和那些光点一样，和所有回家的人一样。树干上，刻着一个名字——“归”。

    李戮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光点。他轻轻说——“回家了。”

    树上的光点，跳得快了一点。像是在回答，像是在说——“嗯，回家了。”

    他转过身，看着来时的路。那里，有六棵树。青色的灵隐，白色的无妄，蓝色的归藏，黑色的落影，红色的烬，紫色的归。六棵树，六个光点，六个——回家的人。他笑了。那种笑，和那些回家的人一样，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歌。

    他轻轻说——“都回家了。”

    那些树上的光点，全都跳得快了一点。像是在回答，像是在说——“嗯，都回家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点。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黑暗深处。那里，还有东西。不是收割者，不是门派，是——更远的地方，是那些收割者来的地方，是那些门派存在的地方，是——天门。

    他笑了。那种笑，和那些回家的人一样。他迈出一步，走向黑暗深处，走向天门，走向那些——还在等他度的人。身后，六棵树上的光点，还在跳。一秒一次，和心跳一样，和等待一样，和永远一样。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