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很久。黑暗里没有时间,只有脚步,只有心跳,只有那些——越来越近的气息。不是剑的气息,是另一种。很沉,很重,像山,像大地,像所有压在人身上的东西。那是归元派的气息。是那五个收割者里,最沉的一个。
他停下来,站在那里。面前,有一个人。坐在地上,盘着腿,闭着眼睛。穿着蓝色的衣服,和灵隐说的那个穿蓝衣服的人一样。但不一样的是——他身上,没有杀意,没有剑意,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只有沉。很沉很沉的沉。像是背了太多东西,走了太久的路,终于走不动了,只能坐下来,等着。
他感觉到李戮来了,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蓝色的。和那些光一样的蓝。但蓝色里,有东西在动。不是血,是——泪。是那种流了太久、已经流干、只剩下痕迹的泪。他看着李戮,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种笑,和灵隐一样,是累的笑,是走了太久终于可以停下来的笑。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沉,和那些山一样沉,和那些大地一样沉,和那些压在人身上的东西一样沉。
李戮点点头。
归元派的人看着他,上下打量。“你度了灵隐,也度了无妄。”
李戮又点点头。
归元派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们,回家了?”
李戮说:“回家了。”
归元派的人笑了,那种笑,和那些回家的人一样,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歌。“那就好。他们等了太久,早就该回家了。”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刻,李戮感觉到了。那种沉,不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是——从他脚下发出来的,从他坐着的那片土地发出来的,从那些——他背了太久的东西发出来的。那些东西,是灵魂,无数灵魂。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都在他脚下,都在他背上,都在他——心里。是他收割的世界,是他杀过的人,是他——一直放不下的罪。
他看着李戮,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归元吗?”
李戮摇摇头。
归元派的人说——“归元,就是回到原点。把所有东西,都归于元。归于最初的、最原始的、什么都没有的元。我们收割世界,提取灵力,把那些灵魂炼成最纯粹的力量,然后——”他顿了顿,“归于元。”
李戮看着他,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你觉得,那是归元吗?”
归元派的人愣住了。“什么?”
李戮说——“归元,不是把一切变成什么都没有。归元,是把一切——变回它们本来的样子。”
归元派的人看着他,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他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累的笑,是那种——终于有人告诉他错了的笑,是那种——终于可以放下、终于可以不用再背的笑。
“本来的样子?我还能变回本来的样子吗?”
李戮伸出手。“能。只要你想。”
归元派的人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
那一瞬间——他脚下的那些灵魂,动了。不是离开他,是——融进他。融进他的身体,融进他的心里,融进他的——轮回。那些灵魂,在他身体里,变成光。蓝色的光,很亮,很暖,和那些树上的光点一样,和所有回家的人一样。光里,有无数个人影,在笑,在哭,在说——终于不用背了,终于可以休息了,终于——回家了。
归元派的人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人影,看着那些——他背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他的身体,开始变。不是变成树,是变成光。蓝色的光,很亮,很暖,和那些树上的光点一样,和所有回家的人一样。光里,有一个人影,在笑,在哭,在说——终于放下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那道光,融进李戮身体里,融进轮回树里,融进那些永远在跳的光点里。九天台上,又多了一棵树。蓝色的,和那些树一样,和那些光点一样,和所有回家的人一样。树干上,刻着一个名字——“归藏”。
李戮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光点。他轻轻说——“回家了。”
树上的光点,跳得快了一点。像是在回答,像是在说——“嗯,回家了。”
他转过身,看着黑暗深处。那里,还有三道光。红色的,黑色的,紫色的。三个收割者,三个门派,三个——需要回家的人。他迈出一步,走向那道光,走向那些——还在等他的人。身后,归藏树上的光点,还在跳。一秒一次,和心跳一样,和等待一样,和永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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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飘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