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李戮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些无数人形之中,有几道身影,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那是他认识的。
那是他以为早已忘记的——
那是边境战场上,一个接一个消失的名字。
一个年轻的士兵,胸口被洞穿,脸上却带着笑——那是某次突围战时,挡在他前面的人。
一个中年女性,手中还握着破碎的通讯器——那是撤退时,主动留下断后的情报员。
一个他叫不出名字、却永远记得那张脸的孩子——那是他们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孤儿,跟了他们三个月,最终没能挺过那个冬天。
一个。
一个。
一个。
他们都在这里。
都在黑暗中悬浮。
都在“看”他。
虽然闭着眼。
但李戮知道他们在看他。
【照心渊。】
那道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九幽黄泉第一层。】
【照见的不是你的罪。】
【照见的是你放不下的人。】
李戮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说不出话。
【他们在这里等你。】
【等你做什么?】
那道声音停顿了一瞬。
【等你放手。】
【放手,你就可以继续往下走。】
【不放,你就留在这里。】
【永远。】
李戮站在原地。
那些悬浮的人形,在他注视的瞬间,全部睁开眼睛。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同时睁开。
它们没有责备。
没有怨恨。
没有期待。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
一直看着他。
李戮感到自己的膝盖在发软。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
那些眼睛。
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的、在无数个夜里闪回的眼睛,此刻全部真实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下次要跑那么远,记得带够补给。”
“活着回来。”
“尽量。”
尽量。
尽量。
尽量。
他“尽量”活着回来了。
他们呢?
他们留在这里。
在这无边的黑暗中。
等他。
等他放手。
李戮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没能带你们回来。
想说我想你们。
想说——
那些悬浮的人形,在他开口之前,忽然动了。
不是向他们靠近。
是向后退。
极其缓慢地、极其温柔地向后退。
像是在说——
没关系。
你不用放手。
你继续走。
我们在这里。
等你回来。
李戮的眼眶发烫。
他感到左臂上那道光芒,前所未有地明亮起来。
那光芒从他身上蔓延开去,向着那些正在后退的人形,轻轻触碰。
一秒一次。
那些人形,在触碰的瞬间,微微颤动。
然后——
它们笑了。
用那种他记忆中从未见过的方式,笑了。
笑得像是终于等到想等的人。
笑得像是可以放心了。
笑得像是——
可以继续沉睡。
不再等待。
李戮站在原地,泪水终于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
也许是一万年。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那些悬浮的人形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和他。
和左臂上一秒一次的光。
和他身侧始终亮着的那枚多面体。
那道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度。
【你可以往下走了。】
李戮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左臂。
一秒一次。
母亲在脉动。
在等他。
“姜雨柔。”
“在。”
“……刚才那些,你都看到了?”
沉默。
一秒。
两秒。
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