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李薇薇说，“他儿子去美国留学，学费、生活费，我出了大概五十万。他老婆生病住院，我找的关系，请的专家，医药费也出了二三十万。还有他的一些亲戚，安排工作，解决户口，这些也都花了钱。”
王建军一边听一边记。李薇薇交代的这些，和之前孙建国、刘明远等人交代的，能对上。特别是太平角地块，时间、金额、方式，基本一致。这说明李薇薇没有撒谎，至少在这一部分，她说的是实话。
“那朱世崇为你做的这些事，除了收钱，还有什么其他原因吗？”王建军问，“比如，感情？”
李薇薇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讥讽，有悲哀，有自嘲。
“感情？”她重复这个词，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王组长，您觉得，我和朱世崇之间，有感情吗？”
“我在问你。”
“有，也没有。”李薇薇说，“说没有，是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互相利用。我需要他的权力，他需要我的……身体，还有我能给他的政绩。说有，是因为三年时间，一千多个日夜，就算养条狗也有感情了，何况是人。”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继续说：“朱世崇这个人，很复杂。在工作上，他很有魄力，说一不二，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成。在官场上，他很会来事，上面关系搞得定，下面人也服他。但在私底下……他很孤独。”
“孤独？”
“对，孤独。”李薇薇点头，“他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卧床，跟他没什么话说。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他在岛城市没什么朋友，真正的朋友。那些围着他转的人，都是冲着他的权力来的。他能感觉到，所以他谁都不信，谁都不交心。”
“除了你？”
“除了我。”李薇薇承认，“在他面前，我不用装。我知道他想要什么，我知道他能给我什么。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他帮我拿地，我陪他睡觉；他给我政策，我给他政绩；他需要人说话，我就听他说话；他需要人陪，我就陪着他。我们各取所需，但又不止是各取所需。有时候，我会觉得他是真的……喜欢我。不是喜欢我的身体，是喜欢我这个人。喜欢我的聪明，我的能干，我的……不把他当市委书记，只把他当男人。”
“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李薇薇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特别长，长到王建军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但最终，她还是开了口。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很飘，“也许喜欢过，也许没有。但我知道，我不能喜欢他。喜欢了，就完了。喜欢了，就会想要更多，就会患得患失，就会……失去自我。所以我告诉自己，李薇薇，你是在做生意，感情也是生意的一部分。你可以投入，但不能陷进去。你可以演戏，但不能入戏。”
她说得很冷静，很清醒，清醒得让人心寒。
“所以这三年，你一直在演戏？”王建军问。
“大部分时间在演，小部分时间……是真的。”李薇薇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就算演戏，也演成真的了。但每次我觉得自己快要陷进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他老婆，想起他儿子，想起他是市委书记，而我只是个商人。然后我就醒了，继续演。”
“那朱世崇知道你在演吗？”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李薇薇说，“他要的也不是真情，是陪伴，是理解，是……一个能让他暂时忘记身份、忘记压力的人。我能给他这些，这就够了。真情假意，不重要。”
讯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记录员小陈写字的沙沙声。
王建军看着李薇薇，这个四十三岁的女人，这个在岛城市呼风唤雨的女商人，这个朱世崇的情人。她坐在那里，戴着手铐，面色苍白，但眼神清明，语气平静。她交代着自己的罪行，交代着自己的感情，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这种冷静，比歇斯底里更可怕。因为它说明，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或者说，她早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要付出的代价，但她还是做了。
为什么？
因为贪婪。因为野心。因为……侥幸。
“好，太平角地块的事，先说到这里。”王建军换了个话题，“说说崂山北九水那块地。那是风景区，生态红线，你是怎么拿到的？”
李薇薇深吸一口气，开始交代下一个。
讯问从上午九点，持续到下午三点。
中间休息了半个小时，吃了点东西——馒头、咸菜、白开水。李薇薇吃得很少，只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几口水。但她看起来精神还好，思路清晰，记忆力惊人。每个地块，每笔交易，每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大概就是商人的本能。账目要清，数字要准，否则怎么做生意？只是她把这种本能，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下午三点半，王建军觉得差不多了。李薇薇交代的内容，已经够写一本小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