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确定批示和日期的书写时间差吗?”
“这个需要回实验室做色谱分析。”小高说,“但从经验判断,至少差几天,甚至一两周。批示可能是6月初写的,日期是后来补的,而且补的时候很匆忙,手压着纸,怕被人看见。”
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分析。四十几份批示,有三十多份存在问题。有的日期墨色不对,有的笔迹不连贯,有的纸张有擦痕,有的甚至能看出两层字迹——底下一层是铅笔打的草稿,上面一层是钢笔描的。
“这是系统性的造假。”老周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朱世崇批示文件,有一套固定流程:先让秘书用铅笔在右上角写个草稿,包括批示内容和日期。他看了同意,就用钢笔描一遍。但有时候日期不对,或者内容要改,就擦掉重写。擦不干净,就会留下痕迹。”
“那这些批示,在法律上能作为证据吗?”王建军问。
“当然能。”老周说,“文件形成时间鉴定,是文检学的成熟技术。墨迹成分、纸张老化、笔迹特征、书写习惯……这些都能用科学方法检测。只要我们出具鉴定报告,证明这些批示是事后补签,甚至是伪造的,那就是铁证。”
王建军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批示是朱世崇腐败的关键证据。他利用市委书记的职权,在土地出让、规划调整、项目审批等文件上签字批示,为李薇薇的公司开绿灯。这些批示,是他干预经济活动、为他人谋取利益的直接证明。
但现在看来,这些批示本身就有问题。很多是事后补签的,是为了给既成事实披上“合法”外衣。这就不只是滥用职权了,这是伪造公文,是更严重的犯罪。
“把这些批示分类整理。”王建军对身边的组员说,“一类是日期有问题的,一类是笔迹有问题的,一类是纸张有问题的。每一类都要附上鉴定意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是。”
“另外,”王建军补充,“把孙建国的工作笔记也整理出来,和批示的时间对照。看他在笔记里记录的领导批示时间,和文件上的批示时间,是否一致。如果不一致,又是铁证。”
任务布置下去,众人开始忙碌。
王建军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大海。天气很好,阳光灿烂,海面上一片蔚蓝。但在这蔚蓝之下,有多少污浊,多少黑暗?
他想起赵东风说过的话:“腐败就像癌细胞,一开始可能只是一个小点,但如果你不把它彻底切除,它就会扩散,会转移,会侵蚀整个肌体。”
朱世崇就是这个癌细胞的原发灶。他用批示当手术刀,在岛城市这片土地上,切开一个又一个口子,把国家的血肉,一点一点剜出来,装进自己和李薇薇的口袋。
而那些批示,就是手术记录。记录着每一次切割的时间、部位、深度。只不过,这份记录是伪造的,是为了掩盖罪行而精心编造的谎言。
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揭开这个谎言,还原真相。
省城市,南郊宾馆。
朱世崇坐在套间的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份今天的《岛城市日报》。头版头条是市领导视察重点工程的报道,配图是他去年在跨海大桥工地讲话的照片。照片上的他意气风发,手指着远方,仿佛在指点江山。
但那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现在的他,像一只困兽,被困在这个豪华的笼子里。从11月2日被叫来济南“谈话”,已经过去五天了。五天里,除了每天有人送饭,有人打扫卫生,没人来跟他说话,也没人告诉他接下来会怎样。
这种等待,比直接的审讯更折磨人。
他知道巡视组在干什么。孙建国被抓了,刘明远交代了,周海平也交代了。现在,他们一定在查那些批示,那些他签了无数次的字。
那些批示……
朱世崇放下报纸,走到窗前。窗外的银杏叶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颤抖。就像他现在的心情,一片荒凉。
他想起第一次给李薇薇批条子的情景。2003年初,太平角地块。李薇薇来找他,说想拿那块地搞文化产业,希望市里支持。他当时没多想,觉得这是好事,就在报告上批了“请国土局研究办理”。
批的时候,他根本没看具体内容。地块面积、出让方式、价格,他都没细看。反正下面的人会办好,他批个字,表示支持就行了。
但后来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
李薇薇拿到了地,三个月后就转手,赚了五个多亿。社会上议论纷纷,说这里面有猫腻。他有点慌,问李薇薇怎么回事。李薇薇笑着说:“朱书记,这是正常的商业操作,合法合规。您放心,不会有事的。”
他信了。或者说,他愿意信。
因为李薇薇很懂事。事成之后,她通过海润公司,给他的家人“表示”了三百万。钱不多,但是个心意。而且,李薇薇说,以后还有更多合作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