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立刻像潮水一样涌了上去。
江濯吾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烟快要燃到过滤嘴了。他的目光从星落泉脸上的擦伤移到她肿起来的指关节,又从指关节移到她右肩上那块颜色可疑的污渍。
他什么也没说。
星落泉打开了袋子。
“这啥啊?”老鼠伸长脖子往里看。
“饺子。”星落泉说,理直气壮地说。
袋子里的东西被倒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沉默了三秒钟。
那些东西……
与其说是饺子,不如说是面粉和肉块试图结合但没成功的产物。
它们形态各异,大小不一,面皮的厚度从一毫米到一厘米不等,有些地方面粉还是生的白色,有些地方被肉汁浸成了灰褐色。
有些确实隐约有一个半圆形的轮廓,如果你眯起眼睛的同时降低一切审美标准的话,可以勉强辨认出“饺子”的概念。
但更多的只是一团一团的面疙瘩,有的裂了口露出里面的肉馅,有的没裂口但形状完全是个迷,可能是饺子,也可能是馄饨,也可能是某种未被发现的前文明面食品种。
特别是其中一个。
它比其他所有的都大。
大很多,大到它独自占据了桌面的一角,像一座面做的小山丘,表面凹凸不平,颜色斑驳,因为是好几块面皮叠在一起强行封口的,所以边缘有一圈不规则的褶皱,像某种地质运动的产物。
“这……”老鼠捏着鼻子。
“饺子。”星落泉重复了一遍。
“饺子不是这样的!!”老鼠发出了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哀嚎,“好丑啊这!!”
“你见过饺子?”星落泉反问。
“我在电视上看到过图!饺子是那种、那种……”老鼠在空中比划着,试图用手势描述他看到的标准饺子,“那种很好看的!白白的!整齐的!有那种——那种弯弯的边——”
“这也有弯弯的边。”星落泉指了指其中一个。
所有人盯着那个被她指出来的饺子看了看。
它的“弯弯的边”……确实弯了,弯得像被人坐过的铁丝。
“还有这个。”星落泉拿起了那个最大的肉团,她双手捧着,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是你们姐的大饺子,”泉的语气里有一种毫无根据的得意,“喜欢吗?”
“不喜欢。”老鼠说。
“不喜欢。”小豆子说。
“不喜欢。”后面的孩子们异口同声。
“不喜欢。”江濯吾从沙发上传来的声音。他终于开口了,就为了说一声不喜欢。
星落泉把大饺子往桌上一放,桌子颤了一下,她双手叉腰,环视了一圈这些忘恩负义的家伙们。
“行!不喜欢是吧!”
“大姐头你别生气……”
“那就别吃!晚饭取消!都滚——”
“我没说不吃!!!”老鼠立刻变脸。他扑向那堆丑陋的面团,双手护住,好像怕谁跟他抢一样,“我说不喜欢又没说不吃!!”
“我也吃!”小豆子。
“吃!”更小的孩子们跟上。
桌上瞬间变成了争抢现场。
江濯吾看了看桌上的混乱场面,然后把目光转向星落泉。
他们对视了大概一秒。
这一秒里没有任何语言交流,但江濯吾看到了她指关节上的淤血、她脸上的擦伤、还有她往那些丑陋的饺子上看了一眼时嘴角那个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笑。
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把烟在旧沙发扶手上摁灭了。
“拿个锅来。”江濯吾甩了甩头,“总得煮了再吃。”
煮的过程并不比包的过程更有尊严。
那些形态各异的面团被丢进了一口不知道第几手的旧锅里,水烧开之后,面团们在沸水中翻滚着,有些很快就散架了,面皮裂开,肉馅逃了出来,锅里变成了一锅面糊加肉末的混合物。
有些倒是扛住了,在沸水中顽强地保持着自己的形状,虽然那形状依然难以用“饺子”来定义。
“这是汤,”老鼠宣布。“饺子汤。”
“这是饺子,”星落泉纠正,“带汤的饺子。”
“都一样啦!”小豆子发出了终结性的宣言,然后第一个举起了碗。
锈带没有烟花。
这不是什么悲伤的陈述。
锈带也没有喷泉、没有音乐厅、没有植物园。
锈带没有很多东西,烟花只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一个,对于一个每天在思考“明天吃什么”的地方来说,在天上炸一些漂亮的光这种行为,奢侈得近乎荒谬。
但如果你在锈带住得够久,你会知道一件事:每年前文明新年的晚上,如果你爬到锈带最高的地方朝新星城的方向看过去,就能看到烟花。
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