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指挥,”辛弃疾大步上前,声音沉稳,“何事喧哗?”
那王指挥见是辛弃疾,抱了抱拳,语气却不甚恭敬:“辛督军,深夜有可疑之人近城,穿着金狗皮子,自称是北边回来的义士,末将正在查验。”
被围在当中的一人猛地抬头,脸上污垢与血痕掩不住熟悉的轮廓,正是九死一生从汴京紫宸殿密室逃脱的炎生!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长形物体,看见辛弃疾,眼眶骤然一红,嘶声道:“督军!俺们……回来了!”
辛弃疾心脏猛地一缩,目光扫过几人,未见到赵邦杰,心头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王指挥,这些人是我月前派往北地哨探的旧部,任务机密。既有暗号切口为凭,身份无误。战事在即,正需熟悉敌情的勇士,交予本督便是。”
王指挥面露疑色:“这……穿金狗衣物,形迹可疑,郑御史有令,凡北来之人,需严加盘查……”
“郑御史那里,本督自会分说。”辛弃疾打断他,语气转厉,“金虏大军压境,此刻在城门纠缠自己人,王指挥是欲懈我军心,资敌以隙吗?”他久经战阵,积威自生,此刻目光如电扫去,那王指挥竟一时语塞。
这时,孙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何事争执?”他一身便甲,显然也是闻讯而来。
王指挥如蒙大赦,连忙禀报。孙捷看了看那几人,又看了看辛弃疾,目光尤其在炎生紧抱的包裹上停留一瞬,面色变幻。他与史弥远有勾连,自然知晓郑清之在此的任务,对任何从北边回来、可能与“前朝遗物”相关的人和物都格外敏感。但眼下城外金军虎视眈眈,辛弃疾部白日守城确有苦劳,且态度强硬……
“既是辛督军旧部,又有暗号凭证,便先交由督军安置。”孙捷最终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过,郑御史处,确需有个交代。明日辕门议事,辛督军莫忘了提及此事。”他这是埋下钉子,也是提醒辛弃疾,他孙捷并非不知情,只是暂不发作。
“多谢孙将军。”辛弃疾拱手,不再多言,示意手下亲兵接过炎生等人,迅速带入城内,直奔自己部伍驻扎的营区。
僻静营房内,灯火如豆。苏青珞已带着药箱赶来,迅速为伤者处理伤口。几人多是皮肉伤加饥疲过度,唯有炎生,除了一处箭伤未愈,精神更是萎顿至极,全靠一股意志支撑。
“赵大哥呢?”辛弃疾沉声问,已有不祥预感。
炎生未语泪先流,他颤抖着手,将怀中那破布包裹层层打开,露出一个不起眼的暗褐色铜匣,匣身沾满泥污,却有隐隐的蟠螭纹饰。“督军……赵统领为引开追兵,带着几个兄弟往东去了……临别时,他把这个交给俺,说……说务必亲手交到您和张相手上!墨工大哥……点着了火药,跟金狗的‘铁鹞子’同归于尽了……葛小七兄弟,为了带路,也……”他哽咽难言,铜匣捧在手中,重如泰山。
辛弃疾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一下,再睁开时,眼底已是血红一片,却深沉如古井。他接过铜匣,入手冰凉沉重。陈亮凑近,苏青珞也停下手中动作,屏息看来。
铜匣并无锁钥,只在侧面有一处机括。炎生抹了把泪,指着匣面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墨工大哥临行前说过,这匣子有自毁机关,若强行开启,内里之物尽毁。需以沈晦遗物,或许……或许是那铁牌或山河印触发。”
辛弃疾心中一动,自怀中取出那枚始终贴身携带的神秘铁牌——司天监星图牌。铁牌在灯火下泛着幽暗光泽,背面星辰刻痕似乎与铜匣上的某些纹路隐隐对应。他深吸一口气,将铁牌边缘,小心翼翼地对准铜匣侧面的凹陷。
“咔哒”一声轻响,机括弹动。铜匣盖子缓缓向上弹开一条缝隙,并无异状。
辛弃疾轻轻掀开匣盖。匣内衬着褪色的锦缎,上面静静躺着几样物事:一枚巴掌大小、金光已然黯淡却威仪犹存的虎头调兵金牌,上刻“如朕亲临,天下兵马调遣”八字,正是钦宗御令;一枚色泽温润、雕有隐晦龙纹的玉扳指;还有一卷颜色暗沉、边缘焦枯的帛书。
陈亮小心取出帛书,就着灯火缓缓展开。帛书质地奇特,虽历经岁月,字迹仍清晰可辨。开头正是熟悉的笔迹:“朕嗣守大宝,遭时艰难,二圣北狩,山河破碎……”正是靖康血诏全文!不同于之前沈钧持有的残角,此卷不仅完整,末尾处更有数行至关重要的附加文字,并加盖了钦宗私玺与一方特殊印鉴。
“……咨尔构弟,聪明天纵,孝友性成,于颠沛流离之际,克承宗祧,朕心甚慰。今特传玺诏,嗣统称帝,以系天下臣民之望。然中原未复,陵寝未扫,朕与上皇羁留北庭,日夜南望。尔当砺兵秣马,誓清胡尘,迎还二圣,雪此巨耻。待还都汴梁,廓清寰宇之日,朕当效法尧舜,行禅让之礼,付神器于有功,退处藩邸,以全祖宗法度,慰天下忠义之心。此心此志,皇天后土,实所共鉴。钦哉!”
帛书最后,还有一行稍小的字迹,墨色较新,是沈晦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