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沉默片刻:“北军若立大功,主战派声势必涨,北伐之议将再起。这是史相不愿见的。”
“不仅如此。”陆游摇头,“史相忌惮的不仅是北军战力,更是……”他压低声音,“将军可知‘靖康血诏’之事?”
辛弃疾心中一凛:“略知一二。”
“那血诏,牵扯天大的旧案。”陆游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三十年前,二圣北狩,曾有密使携血诏南下。此事讳莫如深,朝中知情者寥寥。但老朽恰巧知道——那血诏,关乎皇统法统。”
书房内一片寂静。王坚已听得脸色发白。
“陆知州是说……”
“老朽什么也没说。”陆游打断,但眼神已道尽一切——血诏若涉及传位之事,当今官家赵眘的即位法统便有可议之处。史弥远作为辅政重臣,自然要竭力掩盖。
“所以史相要对付的,不仅是北军,更是所有可能知晓血诏内情之人。”辛弃疾明白了,“沈钧、我,甚至张都督……”
“张德远处境艰难。”陆游叹息,“他虽为主战派旗帜,但朝中势力单薄。此次力排众议启用将军,已是冒天大风险。若将军此战失利,史相必借机发难。”
辛弃疾握紧茶盏:“末将明白了。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不止要胜,”陆游看着他,“还要胜得漂亮,胜得朝野无话可说。如此,张都督方能站稳脚跟,主战派才有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亲兵推门而入,单膝跪地:“禀知州、将军!金军开始攻城了!”
三人霍然起身。城外已传来震天战鼓和喊杀声。
城头烽火熊熊。辛弃疾奔上城墙时,战斗已打响。金军以投石机猛轰城墙,巨石呼啸而至,砸得砖石飞溅。守军弓弩还击,但金军盾阵严密,收效甚微。
“将军,看那边!”魏胜指向城西。
辛弃疾顺指望去,只见金军正在组装云梯车,数架高大攻城器械已初具雏形。更远处,冲车、箭楼也在搭建中。纥石烈志宁显然吸取了旧河道之败的教训,改用正规攻城战术。
“墨工!”辛弃疾回头喊道。
工匠首领快步上前,脸上沾着火药灰:“将军。”
“火药还剩多少?”
“二十三斤,分装五处。”
“够了。”辛弃疾望向城外,“金军云梯车建成还需两个时辰。趁此时机,组织敢死队,夜袭敌营,焚其器械。”
“末将愿往!”魏胜、赵邦杰同时上前。
辛弃疾摇头:“你二人有伤在身。”他目光扫过众将,落在王坚身上,“王统制,敢否与我同往?”
王坚抱拳:“固所愿也!”
半个时辰后,三百敢死队集结完毕。众人皆换黑衣,以炭灰涂面,只带短刃、火油、火药。苏青珞匆匆赶来,将一包药粉塞给辛弃疾:“这是迷药,撒入火中,可致人眩晕。”
辛弃疾接过:“你怎知我要夜袭?”
“我听见了。”苏青珞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千万小心。”
辛弃疾点头,将药粉收入怀中。临下城时,他回头望了她一眼。暮色中,她站在烽火旁,身影单薄却挺直。
子时三刻,城门悄开一道缝隙。三百黑影鱼贯而出,融入夜色。金军营地在三里外,灯火通明,巡逻队往来不绝。辛弃疾伏在草丛中,仔细观察——云梯车已搭起骨架,周围守卫森严。
“分三队。”他低声道,“王统制率百人袭东营,制造混乱。我带百人焚毁器械。余下百人接应。”
众人领命。王坚率部悄然向东摸去。片刻后,东营火光突起,喊杀声传来。金军大乱,纷纷赶去救火。辛弃疾趁机率部冲向西侧器械场。
守卫的十余名金兵尚未反应过来,便被短刃解决。墨工和炎生迅速将火药布置在云梯车关键部位,泼上火油。辛弃疾亲自点燃引线,火光骤起。
“撤!”
众人转身便走。但就在这时,一支金军巡逻队赶到,箭雨袭来。数名敢死队员中箭倒地。辛弃疾挥刀格箭,忽听身后惊呼:“将军小心!”
他回头,只见一金军将领策马冲来,手中长矛直刺心口。电光石火间,王坚扑身挡在他身前。长矛贯穿王坚胸膛,鲜血喷溅。
“王统制!”
辛弃疾目眦欲裂,一刀斩断矛杆,反手砍翻那金将。他扶住王坚,后者口中涌血,却咧嘴笑了:“辛将军……末将……没给你丢人……”
话音未落,气绝身亡。
“走!”辛弃疾咬牙背起王坚尸身,率众突围。火光中,云梯车轰然倒塌,连带周围数架器械一同焚毁。金军营中大乱。
回到城中时,三百敢死队折损近半。辛弃疾将王坚尸身轻轻放下,单膝跪地,久久不语。陆游闻讯赶来,见此情景,老泪纵横:“王坚……老夫对不住你……”
“陆知州,”辛弃疾起身,声音沙哑,“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