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酒宴又进行片刻,另一名坐在文官上首、面容儒雅、气度沉凝的中年官员(乃是安抚司副使,张浚的重要幕僚,姓虞,名允文)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探究:“辛义士忠勇无双,令人钦佩。方才闻义士言,麾下尚有能工巧匠,精研军械,如新弩火药,颇具威力。不知……可否请义士详述一二?我江淮军中也多有匠作,或可切磋借鉴,共壮王师。”
这话听起来是请教,实则也是一种试探——试探辛弃疾所部的“价值”与“可控性”。毕竟,过于独特和强大的武力,在体系内有时既是倚仗,也是隐患。
陈亮正欲代答,辛弃疾已从容应道:“虞副使垂询,不敢不答。所谓新弩,乃是为应对北地木材匮乏、金军甲坚,由我部工匠因地制宜改良而成,射程与威力或有不及制式神臂弓,然制作较易,可速成军。火药之物,更为偶然所得,爆燃迅猛,然极不稳定,制作、储运、使用皆险,目前仅能用于特定情境,如夜袭扰敌、破其楯车,远未成熟,更谈不上‘威力无双’。此等微末之技,能于绝境中稍助杀敌,已是侥幸。若江淮军中匠师有兴趣,我部愿倾囊相授,只盼能为北伐大业,略尽绵薄之力。”
他这番回答,既展示了价值(能助杀敌),又主动放低了姿态(愿倾囊相授),更点明了缺陷与风险(不稳定,未成熟),显得坦诚而务实,毫无拥技自珍、桀骜不驯之态。
虞允文闻言,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点头道:“辛义士虚怀若谷,以国事为重,令人感佩。待安顿下来,定要请贵部匠师过营一叙。”
经此两番问答,辛弃疾既强硬反击了恶意指控,又巧妙应对了价值试探,在众人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此人绝非有勇无谋的匹夫,而是有胆有识、能屈能伸的干才。
宴会接近尾声,张浚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他示意众人安静,朗声道:“今日得见幼安先生及诸位北地豪杰,老夫甚慰。北援先锋军之名,甚好!自即日起,辛幼安所部,便正式编入我江淮都督行辕序列,仍以‘北援先锋军’为号,辛幼安为督军,李珏为副,一应粮饷军械,按朝廷规制拨付。望尔等精诚团结,刻苦操练,早成劲旅,以为北伐先驱!”
这番正式任命,无疑是给辛弃疾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魏胜等人面露喜色,辛弃疾与陈亮也暗暗松了口气。虽然前途依旧多艰,但至少有了一个正式的起点和名分。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宴会将在一片相对和谐的气氛中结束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紧接着,一名张浚的亲信幕僚神色凝重地匆匆入内,径直走到张浚身边,俯耳低语了几句,并递上了一封密封的文书。
张浚接过文书,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大变!握着文书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原本矍铄的目光中,竟流露出无比的震惊、愤怒,以及一丝……深沉的悲怆。
帐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发生了何事。
张浚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再次扫过辛弃疾,那眼神复杂无比,有询问,有审视,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情绪,将那封文书轻轻放在案几上,手指点了点,对那幕僚沉声道:“去,请……请周参议,还有……请辛督军营中那位沈先生,速速过来。”
他的声音竟有些沙哑。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意味着什么。辛弃疾与陈亮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也升起不祥的预感,同时又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不多时,周必大和留守营中的沈钧匆匆赶来。沈钧不知何事,略显紧张地向张浚及众人行礼。
张浚没有让沈钧坐下,而是直接拿起案几上那封文书,目光再次看向辛弃疾,缓缓问道:“辛督军,你部中这位沈先生……可是名钧,字平仲?”
辛弃疾一怔,答道:“正是。”
张浚点点头,又问沈钧:“沈先生,你可识得此物?”说着,他从那文书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东西。
那并非纸张,而是一小块颜色暗沉、边缘残破、似乎被火燎过的……帛布?上面隐约有字迹,但看不太清。
沈钧上前几步,定睛一看,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颤声道:“这……这是……这是……”
张浚眼中射出精光,追问道:“是什么?说!”
沈钧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以头触地,泣不成声:“此乃……此乃靖康元年,汴京城破前夜,太上(指宋徽宗)血书密诏之一角!授于……授于潜邸旧臣、龙图阁待制沈晦,命其携皇子(指赵构,后来的宋高宗)潜出,联络四方,以图恢复!沈晦……正是先父!此血诏……先父临终前交由罪民,命罪民……誓死守护,寻访真龙,重光社稷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血诏?!涉及太上、皇子、靖康旧事?!这可是天大的干系!
张浚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他盯着辛弃疾,一字一句道:“这血诏残角,是随同你部战报证据,一同送至我案前的!辛弃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