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那句“最重要”的评语，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没有激起辩驳的浪花，只留下了一圈圈令人费解的涟漪。
仙界最险，灵界最巧，凡界最重要。
这不合常理。
凌霄看着林霄，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困惑与担忧。他想不通，以林霄如今的境界与身份，为何要执着于那片灵气枯竭的贫瘠之地。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承受不住他无意间逸散的一丝气机。
凌虚子捻着胡须，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他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没有说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决定了？”瑶光的声音很轻，她扶着林霄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虚弱，和他意志的坚硬。
林霄点了点头，没有再解释。
有些理由，不必说出口。因为说出来，旁人也未必能懂。
凡界是他的根。青云镇的测字铺，是《字经》的起点。苏凝，是他心中那片最柔软，也最坚定的土地。他领悟的“混沌和”，左边的“禾”，代表的就是凡界的生机，是万物存在的基石。
他的道，始于凡尘。如今，危机亦从凡尘起，他必须亲自了结。
“我与你同去。”瑶光开口，语气清冷，却不容置疑。
林霄摇了摇头。“仙界需要你。法则碑需要加固，碎法海那边的情报，也需要你来统筹。凌霄虽勇，但对上古仙族的秘辛了解不多，你留下，能帮他。”
瑶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坚持。她知道林霄说的是事实。她从怀中又取出一个玉瓶，塞进林霄手中。
“这是仙族最后的几滴‘本源甘露’，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林霄握紧了玉瓶，那冰凉的触感，带着一丝暖意。他冲瑶光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队伍很快确定下来。
林霄。
依旧在沉睡中的夜琉璃，由化作小兽形态的墨麒麟驮着。她的本源消耗过巨，但混沌圣兽的气息能持续滋养她的神魂，让她在沉睡中缓慢恢复。
墨麒麟。
这头混沌圣兽甩了甩尾巴，用头拱了拱林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它能感觉到主人的虚弱，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珠里，满是警惕与战意。
一行三人，或者说，一个清醒的人，一个昏睡的人，再加一头圣兽，便是凡界之行的全部阵容。
在乾坤殿所有核心成员的注视下，林霄从怀中取出了那枚本源长老所赠的“混沌传送符”。
符纸古朴，呈混沌色，上面没有任何字纹，却仿佛蕴含着一个世界的重量。
林霄将一丝微弱的本源字力注入其中。
传送符无声无息地亮了起来，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在三人周围，那片空间开始变得像水面一样波动起来。一道深邃的，仿佛通往宇宙诞生之初的漩涡，缓缓成形。
林霄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殿内的众人。
“诸位，仙界，就拜托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搀扶着墨麒麟背上的夜琉璃，一步踏入了那片混沌的漩涡之中。
光影扭曲，时空颠倒。
当林霄再次脚踏实地时，一股久违的，稀薄而亲切的空气，涌入了他的肺腑。
是凡界。
这里的灵气，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与仙界那浓郁到化为实质的仙灵之气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对于仙人而言，这里是牢笼，是灵气的荒漠。
但对林霄来说，这稀薄的空气里，有泥土的芬芳，有草木的生机，有……家的味道。
他体内那因本源亏空而几近枯竭的乾坤脉，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瞬间，竟是轻轻一颤，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源源不绝的暖意。
他的根，在这里。
墨麒麟从混沌通道中钻了出来，它好奇地嗅了嗅空气，那张酷似麒麟的脸上，露出了人性化的嫌弃表情，仿佛在说“这什么破地方，连塞牙缝的灵气都没有”。
它驮着夜琉璃，小心翼翼地落在地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他们出现的地方，是一片荒芜的戈壁。天空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连风都是刺骨的冷。远处，地平线的尽头，是一道巨大而狰狞的黑色裂谷，如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横陈在大地之上。
那里，就是幽冥渊。
即便隔着百里之遥，一股混合着阴冷、死寂与虚无的恐怖气息，依旧如潮水般，一波波地涌来，让这片戈壁寸草不生。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之后，一道身影，踉跄着奔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的女子，她的发髻有些散乱，脸上沾着风沙，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看到林霄的那一刻，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无尽的喜悦与担忧所填满。
是苏凝。
她收到了林霄的传讯，便一直在这里等着。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