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十八年春,关中遭了蝗灾。
虽然官府全力扑杀,但不少村庄还是减产三成以上。周家庄的麦田也没能幸免,眼看着金黄的麦穗被蝗虫啃食,村民们欲哭无泪。
这时,义仓的作用显现了。
周德福召集全村,打开祠堂后院的仓房。八十石存粮,除去损耗,还有七十五石。他按照事先定好的规矩:减产三成以下的,可不借粮;减产三到五成的,按人口借粮;减产五成以上的,优先借粮,且利息减半。
赵寡妇家减产六成,第一个借到了五斗麦子。她捧着粮食,跪在祠堂前磕头:“谢谢老族长,谢谢义仓!今年冬天,我娘俩不会饿死了!”
王老财家减产四成,本来不想借——他家里还有存粮。但看到这情景,他悄悄对儿子说:“咱们也借点吧,省得家里的粮食吃完了。反正秋后还上就是。”
到夏末,周家庄义仓借出五十石粮,救了十七户人家。秋收后,借粮户陆续归还,还加了一成利息。仓里粮食不但没少,还多了五石。
消息再次传到洛阳,永徽帝大为欣慰。
“看到没有?”他对太子说,“这就是百姓的智慧。只要给他们一个规矩,他们就能把事情办好。朝廷要做的,不是事事亲为,而是立好规矩,然后放手。”
他下旨将长安县的经验推广全国,命各州县选派人员到长安学习义仓管理。张谦因此升任京兆府少尹,专司义仓推广。
但事情并非一帆风顺。
永徽十九年,河北道某县出了桩案子:一个村的义仓仓长勾结县衙小吏,虚报存粮,中饱私囊。事发后,村民闹到府衙,差点酿成民变。
奏章送到御前,永徽帝震怒。
“朕最恨的就是这种事!”他拍案而起,“义仓本是惠民之政,若成了贪官污吏的盘中餐,岂不是害民?”
他立即下旨:涉事仓长斩首,县令革职查办。同时严令各地:义仓账目必须每季度在村口张贴公示,村民有疑可直呈县衙,县衙不受理可越级上告。凡义仓舞弊案,一律从严从重。
这道旨意传遍天下,各地义仓管事无不凛然。周德福听说后,连夜召集村民,把义仓账目又清点一遍,确保分毫不差。
“皇帝给了咱们信任,咱们不能辜负。”他对儿子说,“这义仓的每一粒粮食,都是救命粮,动不得。”
永徽二十年冬,北方气候转寒的迹象越来越明显。
钦天监奏报,连续五年北方冬季偏长,长城沿线收成受影响。永徽帝召集重臣商议对策。
户部尚书建议:“陛下,可命北方各州常平仓加大储备,同时从江南调粮北运。”
永徽帝摇头:“常平仓贮粮有限,远水难救近火。朕看,不如在北方大力推广义仓。一村有一仓,十村可互济;一县有百仓,可保无大灾。”
他看向太子:“澈儿,你代朕去一趟河北,看看义仓推行情况。记住,要看真的,不要看假的。”
袁澈领命,轻车简从前往河北。
他先到官府的常平仓,只见仓廪高大,但存粮只满六成。仓吏解释:“近年北方收成不佳,官府购粮不易。”
再到几个村的义仓,情况却让袁澈动容。
在一个叫刘家堡的村子,义仓设在一座旧庙里。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农妇,叫刘王氏。她丈夫早逝,儿子从军,一个人带着孙子过活。
“太子殿下请看,”刘王氏打开仓门,里面整整齐齐堆着麻袋,“咱们村一百二十户,今年捐了二百石高粱,一百石小米。夏天有三户遭了雹灾,借出去三十石,秋后还了三十三石。现在仓里有二百九十石粮。”
她拿出一本账册,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某月某日,张三捐粮五斗;某月某日,李四借粮三斗,保人王五……
“你识字?”袁澈问。
“不识。”刘王氏不好意思地笑,“是请村塾先生教的,就学记账这几个字。先生说了,义仓的账,错不得。”
袁澈又问:“若是有人借粮不还呢?”
“那他的名字就贴在村口,全村人都知道。”刘王氏正色道,“咱们乡下人,最重脸面。被贴上墙,比坐牢还难受。所以到现在,还没人敢不还。”
袁澈走访了十几个村子,情况大同小异。义仓虽小,但实实在在;存粮虽不多,但能救急。更重要的是,通过义仓,村民们学会了自我管理,懂得了互帮互助。
回京后,他向永徽帝详细禀报。
“父皇,儿臣以为,义仓之利,不仅在储粮救灾,更在教化民心。”袁澈说,“一村之人,因义仓而同心;一乡之人,因义仓而互信。此乃长治久安之基。”
永徽帝欣慰点头:“你能看到这一层,朕就放心了。不错,治国不仅要管百姓的肚子,还要管百姓的心。义仓让百姓学会了自己管自己,这比朝廷派多少官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