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必须做。
“父皇,”他对着空荡荡的宫殿轻声说,“您教了儿臣这么多年,现在轮到儿臣自己走了。您放心,再难,儿臣也会走下去。”
几日后,新政策颁布。
朝堂果然炸开了锅。有大臣上疏,说此举“扰民”“伤及士绅体面”。有宗室亲王私下求见,委婉提醒“水至清则无鱼”。连太子袁澈都小心翼翼地问:“父皇,是否太急了些?”
永徽帝没有解释,只是把铜匦整理的那本册子递给儿子:“你看看这些百姓的诉状,再看看那些反对大臣的奏章。然后告诉朕,该听谁的。”
袁澈花了一夜时间看完。第二天清晨,他红着眼眶来见父亲:“儿臣错了。那些失去土地的百姓,才是真正的大鱼。若水太浊,他们连呼吸都不能。”
永徽帝欣慰地拍拍儿子的肩:“你能明白就好。记住,皇帝是天下人的皇帝,不是某一群人的皇帝。”
新政推行三个月,第一波反弹来了。
河北某郡太守是崔琰的门生,被查出纵容亲属兼并田地三千亩。崔琰亲自上殿,脱帽请罪:“臣教导无方,请陛下责罚。”
永徽帝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中不忍。崔琰是两朝老臣,为人正直,只是对门生约束不严。但法不容情。
“崔卿,你自行上书请求处分吧。”永徽帝最终道,“至于你那门生,撤职查办,非法所得田产全部没收,发还原主。”
崔琰叩首:“臣遵旨。”
这件事震动朝野。连崔琰这样的元老都未能幸免,其他人更不敢怠慢。一时间,各地豪强纷纷主动退还部分田产,兼并之风稍敛。
但永徽帝知道,这只是开始。
六月,他去了北邙山皇陵。
站在父亲墓前,他焚香祭拜,然后席地而坐,像往常一样跟父亲“说话”。
“父皇,新政推行还算顺利,但儿臣知道,这只是治标。真正的治本之策,是让百姓有别的出路,不单靠那几亩田过日子。儿臣想继续您未竟之事:扩大运河航运,鼓励工商,让失地农民可以去码头做工,去工坊学艺。还有,儿臣打算在各地兴办官学,让农家子弟也有读书的机会……”
他说着说着,忽然笑了:“您一定又会说,急不得,要一步一步来。儿臣记住了。但有时候,儿臣真觉得时间不够用。您用了三十八年才创下这般基业,儿臣今年四十六了,还能有多少个三十八年?”
风过松林,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永徽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过您放心,儿臣会尽力。能多做一点,是一点。”
离开皇陵时,他看到山脚下几个农人正在田间劳作。那是春天刚发还的田地,绿油油的禾苗长势正好。
一个老农认出了皇帝的车驾,远远地跪下行礼。永徽帝命停车,走到田边。
“老人家,今年收成可好?”
老农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好!托陛下的福,这地回来了,老汉一家有活路了!”
永徽帝弯腰抓起一把泥土,黑黝黝的,散发着生机。
“好好种地。”他说,“朝廷不会让你们再失去它。”
回到宫中,永徽帝召来太子:“澈儿,朕今日去看了你祖父。忽然想起,朕像你这般年纪时,你祖父常带朕去民间微服私访。明日,朕带你出去走走。”
第二日,父子二人换上便服,只带几个侍卫,出了宫门。
他们去了西市,看胡商叫卖西域珍宝;去了南城,看工匠打制铁器;去了码头,看船工装卸货物;最后去了城外的村落,看农民在田间忙碌。
在一处茶棚歇脚时,永徽帝问儿子:“这一路看下来,你有什么感想?”
袁澈想了想:“儿臣看到市井繁华,但也看到有些人衣衫褴褛。看到田地里禾苗茁壮,但也看到有些田地荒芜。盛世之下,确有隐忧。”
“说得好。”永徽帝点头,“但你还要看到另一面:那些胡商,带来异域货物,也让我们的丝绸瓷器远销万里;那些工匠,打制的农具让耕作更省力;那些船工,把南北货物流通起来。而田地荒芜,往往是因为主人去了城里做工——这未必是坏事,只要他们在城里能过得更好。”
他看着儿子:“治国不能只看一面。抑制土地兼并是必须的,但同时要给百姓更多出路。农、工、商、学,四者并举,江山才能稳固。”
袁澈若有所思。
黄昏时分,父子二人站在洛阳城墙上,望着万家灯火。
“澈儿,”永徽帝忽然问,“你说,一百年后,人们会怎么评价朕?是会像评价你曾祖那样,说他是开国之君;还是会像评价你祖父那样,说他是守成之君?”
袁澈郑重道:“儿臣以为,父皇会是承前启后之君。承前三代之基业,启后世之太平。”
永徽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