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时,感觉到几道目光扫过来。不尖锐,但带着打量。林深坐在主位左侧,正在和一位穿中山装的老者低声交谈。看见陈默,他微微点头,继续说话。
九点三十整,会议开始。
主持人是国务院副秘书长。开场白很官方,但陈默听出了关键信息:这笔捐赠是“楚魏战略合作的新里程碑”,项目成功“关乎楚国在国际社会的形象”,各部门必须“全力配合、特事特办”。
然后轮到林深汇报项目情况。他调出全息数据,讲得很简洁:共生计划目前覆盖七个城市,直接参与者两千四百余人,间接影响超三万;社会连接强度平均提升47%,参与者就业率提升62%,心理评估指标全面改善……
数据很漂亮。台下有人点头,有人记录。
“接下来请技术总顾问陈默补充细节。”林深说。
所有目光集中过来。
陈默站起身。他感觉到手心在出汗,但声音还算平稳:“数据是结果,但项目核心是过程。我们不做标准化培训,每个参与者的路径都不一样。比如周锐,他开发的设备预警程序是因为熟悉工厂环境;苏晴的教学方法是从她自身经验里长出来的。我们提供的不是方案,是土壤,是让每个人能长出适合自己的东西。”
一位戴眼镜的官员举手:“这种非标准化模式,如何保证复制性?捐赠要求项目可推广。”
“不是复制模式,是复制原则。”陈默说,“自愿参与、透明运行、可自由退出。这些原则可以推广。具体方法,每个地方应该自己摸索。”
“那评估标准怎么统一?”另一个人问。
“评估标准应该跟着目标走。”陈默调出另一组数据,“如果目标是降低社会冲突,就看冲突数据;如果目标是提升幸福感,就看心理指标。但现在的问题是,太多评估在衡量‘过程合规’,而不是‘结果有效’。”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副秘书长开口:“陈顾问的意思,我们需要调整评估框架?”
“我们需要先想清楚,”陈默说,“这笔钱到底要买什么。是买一个漂亮的国际案例,还是买一群真实的人活得更好一点。”
话很直。他看到有人皱眉。
林深适时接话:“具体评估方案我们可以后续细化。今天先确定组织架构和时间表。”
会议继续进行。分工、预算、汇报流程、安全保密要求……陈默大部分时间在听。那些术语和流程他不太熟悉,但能感觉到:这套机器一旦启动,会按自己的逻辑运转。
中途休息时,他去洗手间。站在洗手台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西装合身,但穿在身上像戏服。领带系得太紧,勒着脖子。
旁边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也在整理领带。两人在镜中对视一眼。
“第一次来国务院?”男人问。
“嗯。”
“习惯就好。”男人笑了笑,“以后常来。专项工作组至少持续三年。”
他洗完手,用纸巾擦干,每一根手指都仔细擦过。然后转身离开,没再多说。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刚才会议上这人发言最多。他来自对外合作部,分管国际捐赠事务。
回到会议室时,讨论已经到了媒体宣传方案。
“公主如果来访,必须有合适的展示点。”一位宣传部的官员说,“建议选一个效果最显着的协作中心,提前布置,确保画面……”
“我反对。”陈默突然说。
所有人看向他。
“协作中心不是展示厅。”他说得有些急,“里面的人在真实生活,不是演员。提前布置、安排流程、确保画面……这会把那里变成剧场。”
“陈顾问,”宣传部官员语气依然礼貌,“国际形象很重要。公主代表的不只是她自己,是整个九鼎会对楚国的认可。我们必须呈现最好的一面。”
“最好的一面就是真实的一面。”陈默坚持,“如果真实不够好,那说明项目有问题,应该改项目,不应该改呈现。”
会议室气氛有些僵。
林深开口打圆场:“这样,展示方案我们后续单独讨论。今天先确定基本原则:既要展现成果,也要尊重项目本身的运行逻辑。”
会议在十二点结束。走出大楼时,陈默把领带扯松了。
林深的车等在门口。“送你回去?”
“走走吧。”陈默说,“想透透气。”
“等等,下午三点,未来集团楚国分公司。”林深说,“听说是他们集团总部派下来的专员想见你。”
陈默说完,转身走进街道。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颗粒,落在脸上很快融化。他走过那些挂着欢迎标语的街道,走过执勤的警察,走过抬头看无人机的行人。
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他看见街角的大屏正在播放魏国的宣传片:整洁的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