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好比戴着镣铐跳舞。
镣铐不仅是格律,还有既定的旋律。
词人必须顺着旋律的走向,一个字一个字地找,找到那个既符合声调、又能表达意思的恰当字眼。
这需要的不只是文采,还有音乐素养。
你写得再华丽,唱不出来,便是废纸一张。
诗词可以晦涩,可以奇崛,只要意象出众、格律工整,照样能传世。
可歌词不行。
歌词的第一生命是“唱”,第二生命才是“读”。
唱不顺口的歌词,哪怕写得天花乱坠,也活不长。
解缙在秦淮河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自诩才子的读书人栽在这上面。
他们能写一手好诗,能作一篇好赋,可一落到曲子上,便抓了瞎。
不是写得拗口,就是声调与旋律冲突,唱出来怪腔怪调,惹得满堂哄笑。
他解大才子也在这上面栽过跟头,所以才欠了一屁股风流债。
此刻,他心中七上八下。
陈老弟这是不是太急了?
一盏茶的功夫,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
该不会是赶鸭子上架,随便凑几句敷衍了事吧?
万一唱出来怪腔怪调,那可不仅仅是丢人的事——洛云霏那个母老虎,可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寇白萌虽然好说话,可她是吃这碗饭的,对曲子的挑剔程度,比洛云霏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张了张嘴,想劝陈洛再想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洛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让他到嘴边的话说不出口。
他只能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在心中暗暗祈祷——陈老弟,你可千万别掉链子啊。
寇白萌的反应与解缙截然不同。
她听见“有了”两个字,眼睛顿时亮了。
那目光落在陈洛脸上,带着几分惊喜,几分期待,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等待一件珍贵的礼物被打开。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普通女子。
红袖招的人,什么才子没见过?什么好作品没听过?
可陈洛不一样。
他是苏小小推崇至备的人,是大长老赞不绝口的人。
这样的人说“有了”,那便是真的有了。
她不需要怀疑,只需要期待。
她看着陈洛的眼神,有神采在流转,像秦淮河上的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移不开眼。
洛云霏坐在一旁,端着酒杯,目光在陈洛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挑剔,还有几分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她不是没才情的俗人。
安陆侯府的嫡女,名动京师的贵女,诗词歌舞、琴棋书画,哪一样她没有涉猎?
哪一样她不是行家里手?
她的欣赏品鉴水平,比那些只会附庸风雅的纨绔子弟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陈洛若是随便拿个作品来滥竽充数,她定要狠狠打击抨击他,让他抬不起头,教他好好做人。
乖乖做回她的舔狗不好吗?
非得四处沾花惹草,逛什么画舫,见什么寇白萌。
她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
洛云霏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陈洛身上,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陈洛将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好笑。
解缙的担忧,寇白萌的期待,洛云霏的审视——三双眼睛,三种心思,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拿起筷子,在酒杯沿上又轻轻敲了一下。
“叮——”
清脆的一声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在安静的雅间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陈洛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寇白萌脸上,嘴角微微上扬。
“这首曲子,叫《不谓侠》。”他说,“写的是一人一马,走过江南江北,见过西风黄沙,最后与三五知己围炉而坐,将半生风雪都化为一壶温酒。寇大家既然喜好忠臣义士、巾帼英雄的故事,这首曲子,应该合你的口味。”
寇白萌的眼睛更亮了。
她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一个小学生听先生讲课,认认真真,一丝不苟。
陈洛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打着节拍。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开口唱道—— “向江南折过花,对春风与红蜡, 多情总似我风流爱天下。 人世肯相逢,知己幸有七八, 邀我拍坛去醉眼万斗烟霞……”
他的嗓音不算出色,甚至有些沙哑,可那沙哑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像是沙粒摩擦过心尖,微微的疼,微微的痒。
主歌部分的旋律平稳流畅,如行走时的低吟浅唱,每一个字都落在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