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陈洛一眼,那目光里的怒意已经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有释然,有得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原来如此。
他不是不想来找她,是没钱了。
他在她面前向来出手大方,如今囊中羞涩,自然不好意思空手上门。
这么一想,她心中那口气便顺了许多。
她甚至有些自责——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他一个寒门出身的状元,在京师无根无基,那点俸禄够干什么的?
她还要他隔三差五送礼物,这不是难为他吗?
寇白萌笑道:“陈公子放心,这首曲子若是好,不用我开口,自会有人抢着来求。到时候,您的润笔之资,怕是要翻上几番。”
陈洛拱手笑道:“那就借寇大家吉言了。”
两人相视而笑。
洛云霏在一旁看着,心中那股酸意又泛了上来。
她放下茶盏,淡淡道:“陈修撰若是缺银子,怎么不跟我说?安陆侯府虽不富裕,几两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
陈洛连忙道:“洛小姐说哪里话。在下这点小事,怎敢劳烦洛小姐?再说,在下虽然穷,还不至于到向朋友伸手的地步。卖几首曲子,既能贴补家用,又不欠人情,一举两得。”
这话说得漂亮,既保全了自己的面子,又捧了洛云霏——他说的是“朋友”,不是“贵人”,更不是“金主”。
在洛云霏听来,这话的意思是:我陈洛虽然穷,但我把你当朋友,不是当钱袋子。
这份骨气,反倒让她高看一眼。
洛云霏“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却微微翘起。
寇白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好笑。
这位状元公,真是个妙人。
几句话既圆了场,又卖了乖,还把洛云霏哄得服服帖帖。
这份心机,这份口才,不愧是能在翰林院混得风生水起的人物。
她笑道:“陈公子,今日既然来了,不如多坐一会儿?我让人备几个小菜,咱们边吃边聊。”
陈洛正要答应,忽然想起一事,笑道:“寇大家,下官在下面还有一位朋友,是跟我一起来的。方才我让他先在船上等着,这会儿怕是等急了。不知方不方便请他上来?”
寇白萌笑道:“当然方便。来人——”
她朝外面喊了一声,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应声而入。
寇白萌吩咐道:“去,把下面船上那位解公子请上来。来者是客,哪有让人家在下面干等的道理。”
小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洛云霏听见“解公子”三个字,眉头微微一挑,看向陈洛:“解公子?解缙?”
陈洛点头:“正是。在下今日是跟解兄一起来的。”
洛云霏“哦”了一声,嘴角微微一撇,没有说什么。
她对解缙没什么好感,那个恃才傲物的狂生,在京师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得像做贼,一步一步,慢得让人着急。
陈洛听在耳中,心中暗暗好笑——解缙在翰林院走路都是大步流星、目中无人的,何曾这般小心翼翼过?
帘子掀开,解缙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有紧张,有忐忑,还有几分心虚。
他的目光在雅间里飞快地扫了一圈,看见陈洛,松了口气;看见洛云霏,愣了一下;最后落在寇白萌脸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僵在那里。
“解公子,进来呀。”
寇白萌笑道,那笑容明媚灿烂,可陈洛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几分促狭。
解缙干咳一声,硬着头皮走进来,在陈洛旁边坐下。
他的坐姿端正得不像话,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刚入学堂的蒙童。
陈洛从未见过解缙这副模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解公子,好久不见。”寇白萌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上次见面,还是在春天吧?”
解缙接过茶盏,手微微发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他干笑道:“是……是春天。寇大家好记性。”
寇白萌托着腮,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玩味:“解公子,上回你在我这儿喝醉了酒,说要把我那把新得的琵琶题上诗。后来怎么没动静了?”
解缙的脸“腾”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再闭上,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个……寇大家,那日喝多了,说了什么话,我自己都记不清了。若是有得罪的地方,还望寇大家见谅。”
寇白萌“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又道:“那上上次呢?你在我这儿说要写一首新词,让我拿去给姐妹们传唱。后来也是不了了之。”
解缙额头上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