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摘下腰间的小鼓,放在面前,又取下骨刀,搁在鼓旁。
阿拜亦都罕跟在她身后,在帐篷一角坐下,手中捏着一串骨珠,嘴唇微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火里亦都罕闭上眼睛,双手按在小鼓上。
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粗大,指尖有薄薄的茧。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轻轻拍击鼓面。
“咚。”
鼓声低沉,像远处滚过的闷雷,又像大地深处的脉搏。
帐篷外的人听见这鼓声,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望向那顶帐篷。
虎都铁木儿站在帐篷外,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暴雨打在毡帐上,像万马奔腾在草原上。
火里亦都罕的身体开始轻轻颤抖,她的头发无风自动,额上那三道蓝色的竖纹在火光中发出幽幽的光芒。
她的眼睛紧闭,嘴唇快速开合,念着无人能懂的音节,那些音节古老而神秘,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回声。
帐篷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铜炉中的炭火明明灭灭,青烟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在帐篷中盘旋。
阿拜亦都罕手中的骨珠转得越来越快,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骨头在窃窃私语。
火里亦都罕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那三道蓝纹淌下来,滴在鼓面上。
鼓声忽然一变,从急促转为缓慢,一下一下,沉重得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她的身体停止了颤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帐篷内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经过了一刻钟——火里亦都罕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空洞而悠远,像是穿透了帐篷,穿透了夜色,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她沉默片刻,声音沙哑:“后夜。还有一难。做好准备。”
阿拜亦都罕手中的骨珠骤然停止。
她睁开眼睛,看向火里亦都罕,目光中闪过一丝担忧。
她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
帐篷外,虎都铁木儿听见了那句话。
他心中一凛,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此前圣女也占卜过,预测的都是一路上会遇到阻碍。
那些山匪强盗,一波接一波,虽然烦人,却都不难对付。
可这一次,圣女说的是“难”。
不是“阻碍”,不是“麻烦”,是“难”。
这意味着后夜要遇上的危险,不同寻常。
虎都铁木儿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营地。
他的脚步沉稳,面色如常,可心中已经在飞速盘算——后夜,那是在进入京北地界之前。
只要过了京北地界,便有燕山卫护卫,便安全了。
所以最后的危险,一定是在进入京北之前的那段路上。
他必须在那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召集副使和几个头领,在篝火旁低声商议。
众人听说后夜有难,面色都凝重起来。
一个年轻的头领忍不住问道:“正使,圣女有没有说是什么样的难?”
虎都铁木儿摇头:“没有。圣女只说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从大同府出来,咱们已经遇上了好几拨袭击。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山匪,武功高强,训练有素,分明是冲着咱们来的。前几拨都被咱们打退了,可圣女说后夜有难,那说明最后一拨,才是最凶险的。”
他站起身来,望着北方的夜空,沉声道:“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提前出发,务必在傍晚之前赶到京北地界。后夜之前,必须进入燕王的地盘。只要到了那里,便有人来接应。”
众人应声而去。
营地里的气氛更加紧张了,火光照在一张张凝重的脸上,没有人说话。
虎都铁木儿站在篝火旁,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心中暗暗祈祷——但愿,能赶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