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风雪渐紧,柳府内厅却暖意融融。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寒意。
四人围坐在临窗的暖榻旁,中间摆着一张矮几,正应了“煮雪赋新章”的雅趣——当然,煮的是雪水,赋的是闲情。
洛千雪素来喜茶,此刻便当仁不让地主持茶事。
她动作娴雅而专注,用银勺取了窗外干净松枝上的新雪,置于红泥小炉上的砂铫中。
雪水在炉火上渐渐融化、沸腾,冒出细密雪白的蒸汽。
她再用这清冽的雪水,缓缓冲泡着上好的龙井,水汽氤氲,茶香与雪的清寒气息微妙地混合在一起,别有一番清寂高远的滋味。
柳如丝端起洛千雪新斟的碧绿茶汤,轻轻呷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清香回甘,驱散了冬日里最后一丝燥意。
她放下茶盏,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对面的陈洛身上。
陈洛并未及冠,发式仍是束发,脸上犹带几分年轻人的朝气。
但或许是经历风波、武道精进,又或许是身居众美之间无形中养出的气度,他眉宇间那份属于少年人的青涩与跳脱已褪去大半。
此刻他端坐于榻上,脊背挺直,神色平静,目光深邃,自有一股远超年龄的沉稳持重,甚至隐隐透出渊渟岳峙、静水流深般的气势。
柳如丝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色,心中更是思绪翻腾。
陈洛此人,文武双全——文能中举,武能年纪轻轻便达五品巅峰;
有勇有谋——敢独探险地,能周旋于妖女与勋贵之间;
更难得的是心有城府,行事颇有章法,绝非莽撞冲动之辈。
这般人物,只要不中途夭折,未来必有一番作为。
这一点,不仅是她,洛千雪、苏小小,乃至远在江州的云想容、沈清秋,但凡与他有深入接触的女子,心中恐怕都已认可。
如今,自己、洛千雪、苏小小,加上江州那两位,皆已身心俱付,成了他实际意义上的女人。
可这男女之事,总不能一直这般“不清不楚”地苟合下去吧?
名分,终究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剑,也是世间女子难以彻底绕开的羁绊。
想到“名分”,柳如丝心底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细微却真实的危机感。
按大明律法与世俗规矩,婚姻乃“一夫一妻”之制。
正妻之位,仅有一个,且一旦确立,地位尊崇,不可轻易动摇。
再者,婚配讲究“门当户对”,士农工商,等级森严,尤其严禁良民与乐户、丐户等贱籍通婚为妻。
陈洛的前程,在她看来,绝不会止步于区区举人或地方小吏。
以他的能力和机遇,将来入朝为官,乃至位列中枢,都大有可能。
到那时,他的正妻人选,必然需要能够匹配其身份地位、对其仕途有所助益的大家闺秀、名门贵女。
反观她们几人:
自己与洛千雪,年龄皆比陈洛大了不少,虽容颜未衰,武功地位都不低,但在时人眼中,绝非理想的“正妻”人选,更多可能被视为“姐弟恋”甚至“红颜知己”,最好的归宿或许是得个贵妾的名分。
苏小小与云想容,更是麻烦。
二人皆属乐籍,按律根本不能为良民妻,即便脱籍从良,也往往备受歧视,想成为官员正妻几无可能,连做妾都需先脱籍,且过程未必顺利。
苏小小背后还有红袖招那潭深水,未来恐有波折。
至于沈清秋,铁剑庄已灭,她自身近乎“黑户”,处境更为尴尬。
思及此处,柳如丝只觉得一阵头疼。
她向来洒脱,行事颇有江湖儿女的爽利,可面对这世俗礼法的无形枷锁,也不禁感到束手束脚,心中烦闷。
她抬眼又看向正在专心煮水、神情平静恬淡的洛千雪。
这个姐妹,性子比她更冷更倔,认定的事便一往无前,九头牛都拉不回。
如今既已对陈洛死心塌地,怕是根本不会去考虑这些世俗烦扰,只管一心一意跟着陈洛便是。
这般“愚直”,倒少了无数烦恼。
目光再转向苏小小,只见她小口啜着茶,眉眼弯弯,正听着陈洛低声说着什么趣事,一副全然无忧、没心没肺的满足模样。
对她而言,只要能待在陈洛身边,恐怕已是最大的幸福,名分之类,或许真的不那么重要——
或者,她早已将烦恼深藏心底,只以笑靥示人。
“唉……”
柳如丝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又饮了一口。
茶香依旧,却似乎品出了一丝淡淡的涩意。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
簌簌的落雪声,衬得厅内愈发宁静,却也仿佛在提醒着,再温暖的避风港,也终须面对外界的风雪与规则。
陈洛似有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