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越吵越凶,声音渐高,从诗词才华争论到人品债务,再到互相人身攻击,唾沫横飞,面红耳赤,哪里还有半分才子佳人的风范,倒像是市井里为了半个铜板争执的顽童。
窗边的赵清漪终于收回了望向湖面的目光,有些无奈地瞥了那吵得正欢的两人一眼。
心中升起一股荒谬感,又有些……
淡淡的羡慕?
这两个人,脸皮是真厚。
吵的时候恨不得把对方贬到泥里,可过不了一会儿,或许是一方说了句什么软话,或是另一方找了个什么由头,又能莫名其妙地和好,继续一个使唤、一个伺候,虽然带着气,然后酝酿不久,再次因为“灵感”、“态度”等问题爆发新一轮争吵。
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赵清漪自幼受宫廷教养,后来身负血仇,行走于阴谋险恶之间,何曾见过这般……
直白、幼稚却又鲜活生动的相处方式?
没有沉重的算计,没有生死攸关的紧张,只有围绕着一首词、一点灵感的拌嘴吵闹,吵过就算,转头又能凑到一起。
无忧无虑……
这个词划过心间,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她看向窗外浩渺的西湖,烟波澹荡,远山如黛,游船画舫点缀其间,欢声笑语隐约随风传来。
那是太平盛世的景象,是属于寻常人的、带着烟火气的快乐。
而她的世界呢?
是前朝宫廷早已冷却的灰烬,是净慈寺那日的生死搏杀与血色,是徐家狰狞的爪牙,是闻香教隐秘而沉重的使命,是“复国”这两个字背后如山如海的沉重与……
虚无。
大颂……
真的还有人记得吗?
近二百年过去了,当年遗民的血早已冷透,新的王朝早已深入人心。
她若真要举起复国旗号,需要掀起多大的波澜?
要牺牲多少人的性命?
要用多少白骨去铺就那条或许根本看不到尽头的路?
这些牺牲,这些动荡,这些因她一己之念,或者说,因她身上流淌的血脉而可能带来的灾难,真的……
值得吗?
有时候,在深夜里,在运功疗伤的间隙,这些念头会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她的心脏,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迷茫与无力。
她找不到答案,也没有人可以给她答案。
或许,只有等到哪天,她自己也倒在这条路上,鲜血流尽,一切执念与重担,才能真正解脱吧?
“赵姐姐,你看他!”
苏小小不知何时结束了与陈洛的争吵,似乎是陈洛主动递了杯茶,嘟囔了句“好男不跟女斗”,气呼呼地跑到赵清漪身边坐下,指着又趴回书案前“苦思”的陈洛告状,“就会欺负人!榨干了我的耐心,还半点东西不给!”
赵清漪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看着苏小小气鼓鼓却鲜活生动的脸,又看看那边装模作样的陈洛,心中那点沉重与迷茫,似乎被这鲜活的人间气冲淡了些许。
她轻轻拍了拍苏小小的手,声音平静无波:
“他若有才,迟早会写。若无才,强求也无用。苏妹妹稍安勿躁。”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却奇异地让苏小小平静了一些。
她靠着赵清漪,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的湖光山色,也暂时安静下来。
敞轩内,一时只剩下秋风吹过窗棂的细微声响,以及陈洛偶尔装模作样发出的叹息。
阳光温暖,湖水温柔。
但这画舫之上,三人心中,却是各有春秋,暗潮起伏。
平静的湖面之下,谁也不知正在酝酿着怎样的风暴。
赵清漪正望着湖光怔然出神,心绪沉浮于家国旧梦与现实重压之间,忽闻书案那边传来陈洛一声中气十足、带着几分得意洋洋的叫唤:
“苏小小!快快快!茶!满上!本公子灵感来了,文思如尿崩,挡都挡不住!”
这一嗓子,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敞轩内略显凝滞的气氛,也惊醒了赵清漪飘远的思绪。
只见方才还气鼓鼓在赵清漪身边告状的苏小小,闻声“嚯”地站起,脸上阴霾一扫而空,眼睛亮得如同映着星子,哪里还有半点委屈模样?
她几乎是提着裙摆,小步快趋地奔向书案,声音瞬间恢复了那甜得能滴出蜜来的娇柔:
“来了来了!公子稍候,茶马上就好!”
动作麻利地斟茶,双手奉上,眉眼弯弯,满是期待。
赵清漪:“……”
她默默转回头,继续看向窗外,心下无奈摇头。
这两人,真是……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翻脸比翻书还快,和好更是毫无征兆。
罢了,随他们去吧。
不过,这次陈洛似乎并非虚张声势。
只见他接过茶盏,也不嫌烫,仰头灌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