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年逾古稀,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非但没有老态,反而因阅历沉淀而愈发深邃锐利,此刻正沉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儿,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肃穆。
徐鸿渐身侧,侍立着徐灵渭的父亲、徐家现任的家主徐承业。
他年约四旬,面容与徐灵渭有几分相似,但更为沉稳刚毅,眉宇间常年操持家族事务留下的威严与此刻强压的惊怒交织,让他脸色铁青,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节微微发白。
祠堂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气氛。
今日午后,徐灵渭在水月楼遭遇那神秘灰衣侍女的雷霆胁迫后,哪里还有半分寻欢作乐的心思?
苏小小的新曲、谢庭文的谈笑,在他眼中都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
他强忍着左手的剧痛和内心的滔天巨浪,找了个“突然身体不适”的拙劣借口,又塞给管事一大笔钱,让其好生招待谢庭文,自己则带着满身尿骚和刻骨恨意,匆匆逃离了画舫。
回到徐府,他把自己关在房中,先是狂怒地砸碎了不少名贵器物,疯狂咒骂那个该死的“妖女”和失踪的郑三炮。
但发泄过后,无边的恐惧和理智逐渐占了上风。
绑架南康郡主——这桩事就像一颗埋藏已久、如今却被人攥在手里的定时火雷!
对方不是普通的绑匪或仇家,是知道内情、且手段诡异狠辣的亡命之徒!
今日索要一万两,看似只是求财,但徐灵渭深知,这种人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而且握有如此致命的把柄,自己将永无宁日,甚至可能被一步步拖入更深的泥潭,最终将整个徐家都拖下水!
他试图设想独自解决的可能:
花重金雇佣顶尖杀手,找出那个灰衣侍女和郑三炮,杀人灭口?
但对方神出鬼没,武功奇高,连自己六品修为加上《禅心破妄剑》的心法都着了道,寻常杀手去了只怕是送死。
而且万一失手,激怒对方,直接将事情捅出去怎么办?
思前想后,徐灵渭绝望地发现,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个人能够处理的范畴。
继续隐瞒,只会让危机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大,直到彻底爆发,将他和徐家一同埋葬。
最终,在恐惧和对家族可能覆灭的担忧驱使下,他硬着头皮,找到了父亲徐承业。
当徐承业听到儿子吞吞吐吐、面色惨白地叙述完“绑架郡主未遂,如今被同伙勒索”的惊天祸事时,饶是这位见惯风浪的徐家家主,也惊得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第一时间不是愤怒,而是无边的后怕和冰凉——
此事若处理不当,徐家百年基业,真的可能一朝倾覆!
没有任何犹豫,徐承业立刻带着惶恐不安的徐灵渭,来到了老爷子徐鸿渐的居所。
事关重大,三人来到徐家祠堂。
在徐鸿渐那洞察世事的目光注视下,徐灵渭不得不再次复述了一遍,这一次细节更多,包括今日在水月楼被胁迫、被捏碎手指、被索要一万两银票以及明日净慈寺之约。
徐鸿渐听完,沉默了很久。
祠堂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和徐灵渭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孽障!”徐承业终于忍不住,低吼一声,抬脚就想踹向徐灵渭,却被徐鸿渐一个眼神制止。
“现在不是动家法的时候。”徐鸿渐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事已至此,首要之务,是解决祸端,保住徐家。”
他看向徐灵渭,目光如电:“那胁迫你的女子,武功路数、身形样貌、口音特征,可还记得清楚?”
徐灵渭连忙点头,强忍着恐惧详细描述了一番,尤其强调了对方那诡异莫测、能引动幻象的香气,以及瞬间制服自己、捏碎手指的狠辣精准。
徐鸿渐听完,眉头微微蹙起:“惑神香气?瞬间制住六品武者……此等手段,绝非寻常江湖亡命徒。郑三炮一伙芦盗若有此等人物,也不至于被官府轻易剿散。”
他沉吟片刻,“此事背后,恐怕另有蹊跷。对方未必真是郑三炮的人,或许是借郑三炮之名,行勒索胁迫之实。甚至……可能是我们的对头设下的圈套。”
徐承业悚然一惊:“父亲的意思是……有人知道了渭儿做的糊涂事,借此要挟?”
“不无可能。”徐鸿渐缓缓道,“但无论如何,对方握着的把柄是实的。绑架宗室,是天大的罪名。我们必须假设对方真有实证,或者至少有办法让朝廷相信。”
“那……明日净慈寺之约,该如何应对?是否报官?或者请西湖剑盟的几位长老出手,暗中埋伏,将那妖女擒下?”徐承业急道。
“不可。”徐鸿渐摇头,“报官,等于自投罗网,将把柄送到官府手里。请西湖剑盟其他长老,人多眼杂,难保不会走漏风声。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