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不绝。
而陈洛的身影,在这西湖画舫之上,在众人心中,已然与那“赤色伶魂”的悲壮与崇高,悄然重叠。
苏小小几乎是在陈洛最后一个音节消散的瞬间,便强行收敛了翻江倒海的情绪。
那双犹带泪光的妩媚眼眸,此刻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专注与锐利光芒。
她快步走到案几旁,几乎是扑过去,抓起自己刚才飞快记录的乐谱草稿。
炭笔的痕迹有些潦草,但对于她而言,每一个符号、每一个标记,都清晰地对应着方才陈洛哼唱中蕴含的情感转折、气息运用和旋律骨架。
陈洛的哼唱,于她而言,如同一位绝世剑客展示了惊世剑法的所有精要,尽管这位剑客自身的内力与招式细节或许并非无懈可击。
她是真正的音律大家,浸淫此道多年,天赋卓绝,造诣深厚。
方才陈洛演唱时,哪些地方因情绪激动而气息稍显不稳,哪些转音处理略显青涩,哪些段落的情感层次可以更加细腻分明……
在她脑中早已如同明镜般映照出来,并在几乎本能地进行着补全、优化、升华。
她感同身受,全身心经历了那从疏离到共情、从蓄势到爆发、从毁灭到涅盘的全过程,这使得她对《赤伶》的理解,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与陈洛同等、甚至因专业素养而可能更深入的“精神共鸣”层面。
此刻,她不是在简单地记录一首曲子,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再创造”与“艺术化转译”。
她的手指在草稿上飞快移动,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在空白处写下新的标注,口中还无意识地轻轻哼唱着调整后的旋律片段。
其速度之快,思绪之清晰,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巨大情绪冲击的人。
孙绍安、王廷玉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虽不通音律,但也看得出苏小小此刻的状态非同寻常,那是一种全身心投入、近乎“入定”般的专注。
连宋青云也不得不承认,抛开其他,此刻专注于乐谱的苏小小,身上散发出一种纯粹而强大的、属于顶尖艺术家的气场。
陈洛也暗暗点头。
不愧是系统评级五品【灵女】的存在,心志之坚韧,专业素养之高,远超常人。
能在如此剧烈的情感共鸣后迅速抽离,转化为极致的理性创作状态,这份能力,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不过盏茶功夫,苏小小便搁下了笔。
一张全新的、墨迹未干的《赤伶》总谱,已然完成。
它不仅包含了主旋律、歌词,更详细标注了各段落的情感基调、演唱技巧,何处用擞音、何处需气声、何处转戏腔,以及她初步构思的配器方案,哪段该用琵琶轮指营造紧张,哪段该用洞箫呜咽衬托悲凉,高潮处当以鼓声、铙钹模拟烽火与毁灭……。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快速思考和书写而略微急促的呼吸,然后转向一直侍立在不远处、同样被方才陈洛演绎所震撼的几位乐师——
那是“水月楼”重金供养的、技艺精湛的丝竹管弦班子。
“王师傅,李师傅,还有诸位,”苏小小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娇柔,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烦请按此谱,尽快熟悉。尤其是这标注出的几处转调与节奏变化,务必精准。”
她将乐谱递过去,乐师们接过一看,先是面露惊色,随即也迅速沉浸其中,低声讨论,手指虚空比划,显然也被这前所未见的曲谱所吸引。
趁着乐师们熟悉曲谱的间隙,苏小小转向陈洛,眼中带着询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陈公子,小小斗胆,在公子原意基础上略作调整增益,以求更佳呈现。公子……可要先行过目?”
陈洛摆摆手,爽朗一笑:“苏姑娘乃音律大家,陈某信你。方才哼唱,不过抛砖引玉。此曲既已交予姑娘,如何让它臻于完美,自是姑娘分内之事。陈某,拭目以待,洗耳恭听。”
这番话既显大度,又暗含期许,让苏小小心头一暖,同时也感到了更大的压力与动力。
不多时,乐师们示意准备就绪。
画舫顶层的空间被重新调整,丝竹管弦各就各位。
苏小小也已重新整理仪容,虽然眼眶微红未完全消退,但眼神已然沉静坚定,流转着一种即将登上重要舞台的、混合着兴奋与庄严的光彩。
她不是简单地要“唱一遍”,她要“演绎”《赤伶》。
歌舞,本就是她立身之本,是她表达情感、传递魅力的最高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