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乡试录取,尤其是决定最终名次高下,已形成一套虽未明文规定、但约定俗成的“加权”心照不宣的体系。
决定性基础是首场《四书》义八股文,这是所有考生的“入场券”和“基本盘”。
阅卷官首先会以最严格的标准审视这篇文章的“理、法、辞、气”:
理:思想是否纯正,是否严格遵循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等官方指定注解,有无离经叛道或异端思想。
法:八股格式是否完整规范,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结构是否严谨,对仗是否工稳。
辞:文采是否斐然,用典是否恰当,语言是否流畅优美。
气:文章整体的气韵风骨,在“理”与“法”的框架内,是否具有超越格式束缚的才情与个性。
绝大多数被淘汰的试卷,都倒在了“理”与“法”这两道硬门槛上。
只要这两项过关,文章通顺,中举的概率便大大增加。
在众多“理法辞”皆合格的试卷中,如何决定谁是解元、亚元、经魁,谁是普通举人,甚至谁的名次更靠前?
这时候,“气”与后场尤其是第三场的策论,权重便会急剧上升。
气:那份独特的文气、风骨、才情,能否在严格的格式中展现出打动人心的力量,能否让考官在千百篇格式相似的文字中眼前一亮,记住“这一篇”。
策论:尤其是第三场的五道策问,涉及经史、时务、治道等。
这里考察的不再是死记硬背,而是考生融会贯通的学识、经世致用的眼光、分析问题的能力以及文字表达能力。
一篇见解独到、切中肯綮、论证有力、文笔老辣的策论,往往能极大提升考生的最终名次,甚至实现“逆袭”。
结合两位主考官的背景: 沈文昭翰林编修,重醇正法度,会更严格地把控首场经义的“理”与“法”,对格式的规范、思想的纯正性要求极高。
文章可以不出奇,但绝不能有瑕疵,且需体现出对经典的深厚涵泳。
周亭瑜刑部主事,重清通识见,可能会对“辞”的流畅与“气”的清通更为敏锐,同时在审阅后场策论时,会更看重其中体现出的实务见识与逻辑能力。
“也就是说,”陈洛心中梳理清晰,“首要任务是确保首场八股文在‘理’与‘法’上无懈可击,格式完美,思想纯正,展现出扎实的经学功底和对朝廷的绝对忠诚。这是‘安全区’。”
“在此基础上,适当在‘辞’与‘气’上下功夫,力求文章在规范内不失文采,在严谨中隐含风骨,尤其要符合沈文昭‘醇正典雅’的审美和周亭瑜‘清通简要’的偏好。”
“而真正的‘加分项’和‘决胜场’,在于第三场的策论。必须结合当前朝廷关切如漕运、边防、吏治、民生等,引用经史,联系实际,提出既有高度又切实可行的见解,展现出‘有见识、能办事’的潜力。这正好能迎合周亭瑜的偏好,甚至可能获得沈文昭对‘经世致用’之才的认可。”
思路既定,陈洛心中大定。
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四书五经及各家注解早已烂熟于胸,经义根基之扎实,远超寻常学子。
八股格式的练习也从未间断,下笔已成自然。
这是他在“理”与“法”上的绝对底气。
至于“辞”与“气”,两世为人的阅历和见识,让他对文字的理解和运用远超同龄人,加上前世阅读过的无数优秀古文熏陶,形成一种独特而沉静的文风,既不张扬轻浮,又不呆板枯涩,恰恰符合“醇正”与“清通”之间的平衡点。
而策论,更是他的强项。
超越时代的眼光,对大明武律时代社会矛盾的深刻观察,以及对历史经验的灵活借鉴,让他总能提出些既符合儒家价值观、又不失新意和操作性的见解。
互助会、漕辅会的实践经验,更让他对“实务”有了切身体会,非一般纸上谈兵的士子可比。
“只要正常发挥,中举应无问题。”陈洛对自己说,“目标,不应仅仅停留在‘中举’。既然来了,自然要争一争那更高的名次。解元或许需要些运气,但经魁乃至更高的亚元,未必不能一搏。”
他收起纸条,将其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窗外,杭州城的夜色深沉,远处钱塘江的潮声隐隐传来,如同大战前的鼓点。
贡院锁闭,考官就位,考生云集。
一切准备都已就绪。
三天后,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将重新开启,吞吐数千士子的命运。
陈洛吹熄烛火,躺到床上,心中一片澄明宁静。
如同即将踏上战场的将军,已将敌情之考官偏好、己情之自身准备、战场规则之考试体系了然于胸,剩下的,便是养精蓄锐,静待开战的号角。
这一次,他不仅是为功名而战,更是为验证自己在这条既定的“文途”上,能走多远、攀多高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