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松开手,转身离去。
行至门边,她顿足。
“明日去后山瞧瞧判官罢。”她说,“他最是嗜饮。”
言罢,身影没入夜色。
叶立于院中,望着她远去的方向。
叶巡的声音在识海中轻轻响起:
“爸,明日我们去谒判官叔叔罢。”
叶颔首。
“好。”
翌晨,叶往龙门后山。
判官的墓犹在,旁侧那株苍松又高了些。碑上字迹,依旧清晰:
**龙门·判官
叶凡之手足兄弟
十八年前战殁于此**
叶在碑前蹲下身,自怀中取出那半截残刀。
红鲤之刀,当年判官为他挡枪时所执。
他将残刀轻轻插入碑前土中,又启了一瓶酒,缓缓倾洒于地。
“兄弟。”他开口,“我归来了。”
无人应。
唯清风过松,沙沙轻响。
叶巡的声音自叶口中传出:
“判官叔叔,我名叶巡。父亲之子。”
风,倏然止了。
松枝亦不再摇曳。
四野静寂,唯闻己身心跳。
而后,一缕极轻的风拂过,携着松针清涩的香气。
叶眼眶发热。
“他听见了。”他说。
叶巡道:“我亦感知到了。”
叶起身,轻轻拂去碑上微尘。
“在彼方,好好的。”他说,“待我去寻你共饮。”
转身欲离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未回首。
只是浅浅笑了。
自后山归,叶径往海边。
那片野滩仍是旧时模样。礁石如故,海色依然。只是红鲤不在。
他攀上最高那块礁石,坐下,望着苍茫的海。
夕阳将海面染作金红,浪涛一下下拍打着礁石,溅起雪白的沫。远处几只海鸥掠过,啼声被长风扯碎,散入暮色。
“爸。”叶巡的声音响起。
“嗯。”
“红鲤阿姨……真不归来了么?”
叶思量片刻。
“会归来的。”
“何时?”
叶道:“待她将己身当为之事了结。”
叶巡静默一息。
“她候了你十八载。”
叶说:“我知。”
“那你……”
“我欠她的,偿不清。”叶道,“可她也知晓,偿不清。”
叶巡道:“那她何以仍候?”
叶望着远方的海。
“因她将我等……视作家人。”
叶巡未语。
片刻,他道:
“爸。”
“嗯。”
“我亦想……成为那般人。”
叶转首望他。
“何样人?”
叶巡道:
“如你等一般。会候,会守,会为旁人……拼命。”
叶笑了。
“你已在其中了。”
天将墨时,叶归家。
苏晓立于门前,静候着他。
见他归来,她走上前,牵住他的手。
“用饭了。”
叶颔首。
步入屋内,案上摆着三菜一汤。番茄炒蛋、清蒸鲈鱼、炒青菜、排骨汤。
他落座,执起竹箸。
尝了一口。
温热的。
苏晓坐于他对面,望着他用饭。
“可合口?”
叶颔首。
“合口。”
叶巡的声音自叶口中传出:
“妈,你作的菜最是味美。”
苏晓笑了。
笑着笑着,泪滑了下来。
“那便多用些。”
叶低头进食。
食至半途,他忽而顿箸。
“妈。”
苏晓望向他。
叶巡的声线轻轻道:
“我们往后,日日照看你。”
苏晓的泪落得更急了。
可她犹在笑。
“好。”
是夜,叶卧于榻上,难眠。
苏晓在身侧安睡,气息匀长,沉眠正酣。
他轻轻下榻,行至院中。
月华正好,映着那些墨色纹路。它们不再泛光,只静静栖伏,如已沉眠。
“爸。”叶巡的声音响起。
“嗯。”
“你亦未眠?”
叶道:“未眠。”
叶巡说:“我亦难眠。”
叶笑了。
“那我二人叙叙话?”
叶巡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