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不愿动,是动弹不得。与“终”的那场交锋,将他体内残余的力量榨得点滴不剩。印记犹在,微光尚存,可整个人如同被掏空一般,连下榻行上几步都喘息难平。
苏晓日日守在榻边,端水奉食,为他拭面净手。她做这些时,一语不发,只是不时抬眸望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疼惜,有忧惧,还杂着一丝别的什么。
叶巡知晓那是什么。
是畏。
畏他不再醒来。
陪他再度远行。
畏他此去,便无归期。
“妈。”这日向晚,叶巡的声音自叶口中传出,“我无事。”
苏晓正为他拭手,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叶巡?”
“嗯,是我。”
苏晓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眸。
那双眼中,属于年少者的那道光,正温温亮着。
“你父亲呢?”
“亦在。”叶巡道,“他倦了,正歇着。”
苏晓点了点头。
她继续为他拭手,动作极缓,极轻。
“叶巡。”
“嗯。”
“你可曾……怨过妈?”
叶巡微怔。
“怨何事?”
苏晓垂着眼,未看他。
“怨我未能令你父亲早归。怨我独力将你拉扯成人。怨你自幼……便无父亲。”
叶巡静默一息。
而后他开口,声轻而稳:“妈,我从未怨过你。”
苏晓抬眸。
叶巡道:“我知你较我更为艰难。你候了父亲十八载,日日皆是独身。我至少尚有你相伴,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无有。”
苏晓眼眶泛红。
叶巡续道:
“我幼时确曾不平,为何旁人皆有父亲,唯我没有。可后来我想明了——父亲非是不愿归,是归不得。你亦非是不愿他归,是无从设法。”
“故我不怨。不怨任何人。”
苏晓的泪,终是落了下来。
她紧紧握住叶巡的手,握得指节发白。
“你与你父亲……真像。”她说,“皆这般会宽慰人。”
叶巡笑了。
“此乃家传。”
苏晓亦笑了,笑着笑着,泪又滑下。
其后数日,叶的身子渐次好转。
先是可下榻了,继而能在院中慢行数步,再后来,已可去海边独坐片刻。
这日向晚,他坐于礁石之上,望着沉落的夕阳。
海面被染作金红,波光潋滟,如洒了一层碎金。远处几只海鸥掠过,啼声被长风扯碎,散入暮色之中。
“爸。”叶巡的声音响起。
“嗯。”
“你说,我们往后……当如何?”
叶思量片刻。
“何事当如何?”
叶巡道:“便是……我二人,往后便一直这般了?”
叶说:“你不愿?”
叶巡忙道:“非是不愿。只是……时而觉着有些奇异。”
“奇异何事?”
叶巡静默一息。
“奇异我究竟……是叶巡,亦或仅是你的一部分。”
叶未即答。
片刻,他开口:“叶巡,我问你一语。”
“嗯。”
“你觉着……我是何人?”
叶巡一怔。
“你是我父亲啊。”
叶道:“尚有呢?”
叶巡思忖片刻。
“还是……我自身的一部分?”
叶笑了。
“正是。我即是你,你即是我。我们是两人,亦是一人。”
他望向远方的海。
“此世间,再无哪对父子能如你我这般。共居一身,同享一命。”
“此是苦楚,亦是福祉。”
叶巡静默良久。
而后他道:
“爸。”
“嗯。”
“多谢你。”
“谢我何事?”
叶巡道:“谢你始终……伴在我身畔。”
叶的眼眶微微发烫。
他未语,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那枚印记,正温稳地搏动着。
又过数日,凌霜来了。
她携着一叠文书,坐于院中石凳上,一册册翻予叶看。
“西庚那处的据点已重建毕。东海那厢亦已复原。管控局发来谢函,言此番多亏你。”
叶颔首。
凌霜望他一眼。
“你面色好些了。”
叶道:“可行可跃了。”
凌霜笑了。
“那便好。”她顿了顿,“红鲤托我问你,何时再去海边共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