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有海浪声隐隐传来。
叶凡指向前方。
“此层名唤‘孤独之海’。”他说,“凡入此间者,皆会迷失。因孤寂会噬尽记忆。”
他望向叶巡。
“你未曾?”
叶巡思量片刻。
“未曾。”他说,“我方入内,便见你的碑。”
叶凡微怔。
“碑?”
叶巡颔首。
“两块。一刻‘叶’,一刻‘凡’。”
叶凡静默一息。
而后他笑了。
“那是你母亲所立。”他说,“在龙门后山。她以为我逝了。”
叶巡亦怔住。
故那两块碑,是真?
非是幻象?
叶凡道:“孤寂此层,会将你心中最惧之物具现。你最惧的,是寻不着我,或寻见的仅是我的碑。”
叶巡垂首。
“我惧你已逝。”他说。
叶凡将手按于他肩头。
“未逝。”他说,“犹在。”
叶巡抬首。
父子相视。
周遭黑暗,渐次淡去。
浪声愈近。
远方,现出一片海。
墨色的海,可海面之上浮着点点微光。
如星子落入了水中。
“那是……”叶巡望着那些光点。
叶凡道:“所有曾至此地之人,所遗的记忆。”
他指向最近一点光。
“那是我所留。思念你们时,便会释出一点。”
叶巡凝望着那点光。
很小,却极亮。
他伸出手,欲触碰。
指尖触及光晕的刹那;
他看见了。
父亲的记忆。
一人独坐黑暗之中,手中紧握一张相片。相片上的婴孩笑眼弯弯。他将相片贴于心口,一遍遍低唤:“叶巡……叶巡……”
十八载。
无数昼夜。
便是这般捱过。
叶巡缩回手,眼眶泛红。
叶凡道:“而今你知,我何以能撑下了。”
叶巡颔首。
“因有我们。”
叶凡笑了。
“是。”
他指向那片海。
“这些光,每一缕皆如我一般之人所遗。有的已散,有的犹在苦撑。”
他望着叶巡。
“你之来,非独为救我。亦是为救他们。”
叶巡微怔。
“如何救?”
叶凡道:“孤寂此层之主,是‘孤独’本身。它非具象之人,便是这片海。”
“唯寻得它,方可破此层。”
叶巡望向苍茫海面。
“它在何处?”
叶凡摇头。
“不知。可它定在彼方某处。”
叶巡沉思片刻。
他起身行至海边,蹲下身,将手探入海水之中。
水是凉的。
却非寻常之凉。
是孤寂的沁寒。
他阖上双眼。
而后开口,声朗而沉:
“我知你在。”
海水静了一瞬。
旋即,海面开始翻涌。
万千光点剧烈摇曳,如风中之烛。
海心处,缓缓升起一道人影。
非是人。
是一道轮廓,灰白朦胧,无面无目,唯有一张唇。
“你何以知晓?”它问。
叶巡道:“因我感知到了。”
“我自幼独长,知孤寂是何滋味。”
“它非敌,是友。”
那轮廓怔住了。
“友?”
叶巡颔首。
“你陪着每一个困于此地之人,令他们不至全然疯癫。你亦是他们的一部分。”
轮廓沉默。
良久。
而后它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你是首个这般言说之人。”
它踏前一步。
“你父亲在此十八载,我陪了他十八载。他每回思你时,我便将他的记忆存下,化为那些光。”
它指向海上浮光。
“你们携他离去,我送你们。”
叶巡站起身。
“那你呢?”
轮廓道:“我继续留此。候下一个需我相伴之人。”
叶巡欲言,叶凡轻轻拦住了他。
“此是它的抉择。”叶凡道。
轮廓微微颔首。
它退后一步,沉入海中。
海面之上,所有光点尽数飞起,涌向叶凡。
没入他身躯。
叶凡阖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