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是甜的,是那种培养皿里营养液过度发酵的甜,是腐肉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甜,是无数个细微生命在黑暗中窃窃私语、繁殖、死亡、腐烂、又新生、循环往复的、令人作呕的、活着的甜。墙壁是软的,是温的,在搏动,像巨大的、沉睡的、但随时会醒来吞噬一切的、怪物的内脏。我能听见它们,那些“蜂群”,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在邀请,在催促,在哀求,在……命令。它们说,回家吧,女儿。这里才是你的归宿,你的王座,你的……永恒的、温暖的、不再有痛苦和孤独的、坟墓。
2031年12月4日,凌晨一点二十分,挪威,特隆赫姆峡湾北部,无名山脉地下深处,“蜂巢”实验室外围通道
黑暗是绝对的,浓稠的,像亿万万吨冷却的、但依然带着生物活性的、温热的沥青,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孔隙、从每一次呼吸的间隙,挤压过来,填充过来,试图钻入眼睛,塞满耳朵,堵住喉咙,把一切光线、声音、希望,都缓慢地、但不可阻挡地消化、吸收,变成这片巨大、古老、但依然“活着”的地下生物结构的一部分。空气是凝滞的,是温热的,带着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腻的、像腐烂蜂蜜混合着化学药剂和某种更深层、更原始、像无数微小生物新陈代谢释放的、令人头晕目眩、恶心想吐的怪味。每吸一口,都感觉有无数看不见的孢子、微生物、或者更小的、非细胞的、可能是纳米机械或生物电信号的东西,顺着呼吸道,进入肺部,进入血液,进入大脑,在那里扎根,生长,与体内刚刚苏醒、饥渴地需要“同类”和“指令”的Ω-7基因,产生共鸣,发出低语,传递着模糊但充满诱惑的、关于“回家”、“完整”、“进化”、“永恒”的、非人的呼唤。
玛丹走在前面,战术手电的光柱像一把脆弱的、随时会被黑暗折断的匕首,在狭窄、低矮、但异常光滑、呈肉粉色、表面布满细微搏动血管纹理的、非石非铁的、活体隧道壁上,切割出一道颤抖的光斑。脚下是软的,是温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像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舌头上,或者,铺了厚地毯的、但地毯下面是蠕动血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地面。隧道是倾斜向下的,螺旋状,没有岔路,但墙壁上时不时会出现一些不规则的、向内凹陷的、边缘是湿润肉膜的孔洞,孔洞深处隐约有更暗淡的、脉动的、幽蓝色的光透出来,像沉睡巨兽的呼吸孔,或者……观察眼。
她已经关了格洛克的保险,枪口垂着,但手指一直扣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可以抬起射击。但射什么?射这些“活着”的墙壁?射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但能感觉到存在的、窃窃私语的“东西”?她知道,她们进入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废弃矿洞。这是一个……地方。一个被改造过的,或者说,从矿洞基础上“生长”出来的,生物结构。是周永华的“遗产”,是Ω计划的一部分,是……“蜂巢”。
这个名字,是丹意告诉她的。在进入隧道约半小时后,丹意突然停下,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温热的、搏动的墙壁上,几秒后,用那种空洞的、但异常清晰的、仿佛在转述某种信息的语调,说:“它叫‘蜂巢’。Ω计划的‘培育室’和‘休眠库’。沉睡中,但……感知到我了。在欢迎。或者说,在……检测。”
欢迎?检测?玛丹看着丹意贴着墙壁的侧脸,在战术手电的微光下,她脸上的皮肤下,那些银色的光路再次浮现,比在森林里时更清晰,更密集,像一张正在她脸上蔓延、发光的、美丽但诡异的刺青。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在快速跳动,眼珠在下面转动,像在看一场只有她能看见的、快速闪过的、信息流构成的电影。她的呼吸变得平稳,深沉,不再有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宁静、专注、和……一丝非人冰冷的、沉浸感。
她在“连接”。与这个“蜂巢”连接。通过她体内的Ω-7基因,与这个同样被Ω基因改造、或者说“孕育”出来的、巨大的、沉睡的、但依然保留着基本生命活动和信息处理能力的、地下生物结构,建立联系,交换信息,接受“欢迎”和“检测”。
玛丹感觉背脊发凉。这比单纯的追捕更可怕。追捕,是外部的,可以用枪,用刀,用战斗来对抗。但这种“连接”,是内部的,是基因层面的,是直接作用于丹意的意识、身体、甚至……灵魂的。她无法用枪打断这种连接,无法用身体挡在丹意和墙壁之间,阻止信息的交换。她只能看着,警惕着,等待着,看这种“连接”会把丹意带向何方,是让她恢复力量、找到生路,还是……把她变成这个“蜂巢”的一部分,变成另一个“普罗米修斯”,或者更糟的、失去自我的、活着的“工具”。
她们继续向下走。隧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是不断地螺旋向下,温度在缓慢升高,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怪味也越来越浓,墙壁的搏动也越来越有力,越来越同步,像一颗巨大的、沉睡的、但正在被丹意的到来渐渐唤醒的、地下心脏。偶尔,她们会经过一些更大的、像房间一样的空间,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篮球大小的、半透明的、像虫卵一样的囊泡,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