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中缅边境线,云南瑞丽段三十七号界碑附近。
林霄趴在潮湿的草甸里,嘴唇冻得发紫。身后的老李递过来半块压缩饼干,他摆了摆手,望远镜的镜片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还有多久?”他低声问。
“快了。”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缅军换了防,四点三十换岗,有五分钟空档。”
林霄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界碑,看向缅甸境内那条泥泞的土路。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橡胶林,再往后就是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边缘。晨雾像乳白色的纱,缓缓在林间流动。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
十六个人,全都趴在这片不到五十平方米的洼地里。他们是南伞镇的民兵——严格来说,是昨天早上之前还是。现在,他们只是一群被迫越境的逃亡者。
“队长。”金雪爬到他身边,医护包在腰间勒得紧紧的,“老赵的腿伤又渗血了,得尽快处理。”
“过了界就处理。”林霄说。
金雪欲言又止。她今年二十六岁,镇上卫生院的护士,三天前刚被紧急编入民兵队。林霄看见她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恐惧。
“我们会过去的。”他又补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
马翔猫着腰凑过来,手里的老式对讲机嘶嘶作响:“霄哥,缅军频道有动静……他们在说换岗的事。”
“能听懂?”
“勉强。我大学选修过缅语。”马翔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他们说……要重点巡查三十七号界碑段,怀疑有武装分子潜入。”
林霄心里一沉。
三天前,缅军与地方武装在边境线爆发冲突,炮火波及南伞镇。镇政府紧急组织民兵护送边民撤离,林霄这队负责断后。原计划是撤回国内纵深,但缅军一支追击部队绕过了主路,把他们逼到了边境线上。
撤退变成了溃退。
十六个人,五支老式56式半自动步枪,每人三十发子弹。这就是全部家当。
“换岗了。”老李突然说。
林霄抬起望远镜。
界碑对面的缅军哨所里,两个士兵打着哈欠走出来,和岗亭里的人做了个交接手势。新上岗的士兵抱着枪靠在门边,眼皮耷拉着。
“走!”
林霄第一个起身,弯腰冲过界碑。
脚下是软烂的泥地,每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响。他不敢回头,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身后凌乱的脚步声。一百米,只需要一百米,冲进那片橡胶林就安全——
“砰!”
枪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林霄猛地扑倒在地,泥浆溅了满脸。他扭头看去,界碑处,一个民兵捂着肩膀倒下,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操!”老李骂了一声,“被发现了!”
更多枪声响起。
子弹打在泥地里,溅起一朵朵褐色的泥花。林霄看见缅军哨所里冲出七八个人,边跑边开枪。他们的枪法很准,子弹追着民兵的脚后跟打。
“分散!进林子!”林霄吼道。
十六个人像受惊的兔子,四散冲向橡胶林。金雪搀着受伤的老赵,跑得踉踉跄跄。马翔一边跑一边扔掉对讲机——那玩意儿太显眼了。
林霄最后一个冲进林子。
橡胶树密集的树干暂时挡住了子弹,但他能听见缅军士兵的叫喊声越来越近。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这不是训练,不是演习,是真有人要杀他们。
“这边!”老周在前方挥手。
林霄跟上去,发现其他人已经聚在一处洼地里。十六个人,一个不少——除了肩膀中弹的那个,现在靠坐在树根上,金雪正在给他包扎。
“子弹穿过去了,没伤到骨头。”金雪说,手上的动作很稳,但林霄看见她额头全是冷汗。
“能走吗?”林霄问伤员。
那人咬着牙点头:“能。”
林霄扫视一圈。十六张脸,有熟悉的镇民,有三天前才认识的陌生人。最老的老周四十五岁,最年轻的马翔二十二岁。他们中间有木匠、焊工、货车司机、小卖部老板。现在,他们都是民兵。
“缅军追过来了。”老李趴在洼地边缘观察,“至少二十人,有自动武器。”
“继续往深处撤。”林霄说,“往雨林里走,他们不敢追太深。”
“雨林?”金雪抬起头,声音发颤,“里面有什么我们根本不知道——”
“留在这里必死无疑。”林霄打断她,“走!”
他率先起身,弯腰向林子深处摸去。其他人跟上,脚步声在落叶上沙沙作响。橡胶林很快到了尽头,前方是真正的热带雨林——遮天蔽日的树冠,盘根错节的藤蔓,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植物和湿土的腥味。
林霄在雨林边缘停了一下。
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