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了。”
搁笔时,窗外传来四更鼓声。
郅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西斜了,天快亮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东方慢慢泛白。
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阿狗站在薪火堂门口的那个早晨。
那时候他才十几岁,瘦得跟根麻秆似的。
那时候薪火堂刚办起来,只有一间屋子,几张席子。
那时候他想,能教一个是一个。
教一个,算一个。
二月丁卯,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狗子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那封信还在怀里揣着,松了一口气。
黑子也醒了,正在院子里洗脸。
元站在廊下,望着天。
孔汲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是昨天晚上郅同给他的《春秋》。
郅同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盆粟米粥。
“吃饭。”
四个人围过去,一人一碗。
狗子喝了一口,忽然问:“先生,俺这信,啥时候给俺娘送去?”
郅同看了他一眼。
“你想啥时候送?”
狗子说:“越快越好。”
郅同想了想。
“少梁那边,现在在打仗。吴起练兵,练得狠。你爹不一定在营里。”
狗子说:“俺去营里找。”
郅同说:“军营不让进。”
狗子低下头。
郅同看着他,忽然说:“这样,你先在薪火堂住下。等过些日子,我托人给你娘带个信,让她来邯郸。”
狗子抬起头。
“能来?”
郅同说:“能来。你娘要是知道你送信来了,爬也得爬来。”
狗子忽然笑了。
这是他到邯郸以后,第一次笑。
吃完饭,郅同把黑子叫到跟前。
“你从秦国来,一路上见过啥?”
黑子想了想。
“见过陈伯,他讲古事。见过赵二狗,他修渠。见过张牛儿,他给爹刻碑。见过左丘,他是史官。见过史伯,他送《春秋》。见过孔汲。”
郅同点点头。
“这些事,你都记下来没有?”
黑子摇摇头。
“没。俺认字不多。”
郅同说:“那你讲给我听。我帮你记。”
黑子愣了一下。
“记这些干啥?”
郅同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没人记,就没人知道。”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
郅同拿出几卷空简,提起笔。
“说吧。从哪儿开始?”
黑子想了想。
“从陈伯开始。”
“陈伯说,他年轻的时候,见过晋悼公。那老头,可威风了……”
二月丁卯,上午。
邯郸,薪火堂。
阳光照进院子,照在那几卷空简上。
郅同低着头,一笔一画地记。
黑子坐在旁边,一句一句地讲。
狗子靠在廊柱上,怀里揣着那封信。
元和元坐在门槛上,望着天。
孔汲坐在台阶上,继续翻那卷《春秋》。
翻到《哀公十四年》。
“西狩获麟。”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望着南边。
那里是鲁国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病重的老人。
那里有二百四十二年的春秋。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夫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他不知道这个世道,还有没有乱臣贼子惧。
他只知道,那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现在就在黑子手里。
就在薪火堂的院子里。
就在这个早晨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