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薪火堂。
郅同坐在案前,那封信摆在面前。信封已经磨破了边,看得出是揣在怀里走了很远的路。他没有拆,只是看着信封上那几个字。
字写得不怎么好,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阿狗亲笔。”
郅同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更天了。
他提起笔,想在账本上记点什么,笔尖悬在半空,又放下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郅同抬起头,看见黑子站在门口。
“咋不睡?”
黑子说:“睡不着。”
郅同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席子:“坐。”
黑子坐下来,怀里还抱着那卷《春秋》。
郅同看了一眼:“孔汲给的?”
黑子点点头。
“看得懂不?”
黑子摇头:“好多字不认识。在路上,孔汲教了一些。”
郅同伸手:“拿来我看看。”
黑子把竹简递过去。郅同解开麻绳,就着烛光,一卷一卷地看。
《隐公元年》:“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桓公二年》:“三月,公会齐侯、陈侯、郑伯于稷,以成宋乱。”
《庄公十年》:“春,王正月,公败齐师于长勺。”
《僖公二十八年》:“五月,癸丑,公会晋侯、齐侯、宋公、蔡侯、郑伯、卫子、莒子,盟于践土。”
郅同一卷一卷地看,看到最后一卷,停住了。
《哀公十四年》:“春,西狩获麟。”
他看了很久。
黑子问:“先生,麟是啥?”
郅同说:“一种瑞兽。孔子说,麟出现的时候,天下当太平。可麟被人打死了,所以他的道,行不通了。”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孔汲说,夫子病了。病得很重。”
郅同点点头。
“我知道。”
他把竹简卷好,递还给黑子。
“好好收着。这东西,比命值钱。”
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狗子站在门口,搓着手,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郅同招招手:“进来。”
狗子走进来,站在黑子旁边,眼睛却一直往案上那封信瞟。
郅同看见了。
“想拆?”
狗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郅同说:“这是你爹写给你娘的。你拆不合适。”
狗子低下头。
“俺知道。”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我跟你爹认识,三十多年了。”
狗子抬起头。
郅同看着那封信,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没你大。十来岁吧,瘦得跟根麻秆似的,站在薪火堂门口,不敢进来。我问他想干啥,他说想学字。”
“我说,学字干啥?他说,俺爹打仗死了,俺想给他烧张纸,写上他的名字,让他在那边能收到。”
郅同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时候,薪火堂刚办起来,没几个人来学。阿狗是第一个。”
狗子愣住了。
“俺爹……是第一个?”
郅同点点头。
“他学了一年。认识了几百个字,能写自己的名字,能写爹娘的名字。后来他走了,去少梁当兵。走的时候,塞给我一封信。”
郅同指了指案上那封信。
“就是这封。”
狗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郅同看着他。
“你爹让你送信,你知道为啥不?”
狗子摇摇头。
郅同说:“因为他信不过别人。这封信,三十多年了,他只信得过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你。”
狗子的眼泪下来了。
元也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着门框,听着里面的说话声。
郅同看见她,招招手。
“进来。都进来。”
元走进来,挨着黑子坐下。
郅同看着这三个年轻人。
“你们几个,从哪儿来的?”
黑子说:“俺从秦国来。合阳。”
狗子说:“俺从少梁来。雍城那边。”
元说:“我从舟城来。”
郅同愣了一下。
“舟城?”
元点点头。
“范蠡建的舟城。在海边。”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人说过那个地方。说那里有会造海船的人,有会炼铁的人,有会看星星的人。”
元说:“匠乙爷爷会炼铁。偃会看星星。”
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