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子问:“然后呢?”
左丘说:“然后鲁侯知道了。他派人来找俺,让俺把那段话改掉。说,你就写公孙宿谋反,被正法了。”
黑子问:“您改了吗?”
左丘摇摇头。
“没改。”
他低下头。
“可俺也没敢留在鲁国。俺怕死。俺不是齐国的太史,没那个胆。俺就跑了。”
亭子里很静。
风吹过来,吹得亭子上的草沙沙响。
狗子忽然问:“先生,您跑了,那段话还记着吗?”
左丘点点头。
“记着。俺抄了一份,带在身上。”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卷竹简,展开给他们看。
上面写着几行字,密密麻麻的。
黑子凑过去看,看见其中一行:
“鲁哀公十五年,公孙宿降,鲁侯杀之,背盟。”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先生,您跑了,这简上的字,还有谁看?”
左丘说:“俺自己看。以后遇着合适的人,就给他看。”
元问:“为啥要给人家看?”
左丘说:“因为历史,不是一个人看的。得传下去。传的人多了,就灭不了了。”
他顿了顿。
“崔杼杀了两个太史,可第三个太史还在。第三个太史写了,传下来了。现在大家都知道,崔杼是个弑君的人。”
黑子听着,忽然想起陈伯说过的话。
“字传下去,就不会错。”
他问:“先生,您这简,能传多久?”
左丘说:“不知道。可能传几百年,可能传几千年。只要有人看,有人抄,就能一直传下去。”
下午,左丘要走了。
他往南走,说是要去楚国。听说楚国收留各国的流亡之人。
黑子问:“先生,您去楚国,还当史官吗?”
左丘摇摇头。
“当不了了。可俺还可以记事。把见到的,听到的,都记下来。”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卷空白的竹简,递给黑子。
“这个送给你。”
黑子愣住了。
“给俺?”
左丘点点头。
“你不是在教人写字吗?写字,得有东西写。这卷简,你拿去,把你们路上遇见的事,都记下来。”
黑子接过那卷简,沉甸甸的。
他问:“先生,俺不是史官,也能记事?”
左丘笑了。
“孩子,记事,不是史官一个人的事。谁都可以记。你记下来,传下去,就是史。”
他背起包袱,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记住俺说的话:字,是记真事的。假的事,不配用字记。”
傍晚,三个人继续赶路。
黑子手里攥着那卷竹简,一直没说话。
狗子忽然问:“黑子哥,你打算记啥?”
黑子想了想。
“记路上看见的人。记陈伯,记刘伯,记张牛儿,记左丘先生。”
元问:“记这些干啥?”
黑子说:“让他们活着。”
狗子愣住了。
“活着?他们不是都活着吗?”
黑子摇摇头。
“现在是活着。可总有一天会死。死了,就没人记得了。记下来,后人就知道,这世上有过这些人,这些人做过这些事。”
他顿了顿。
“俺爷说过,人死了,事还在。事记住了,人就没白活。”
狗子忽然从怀里摸出那封信。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俺也要记。记俺爹的信,记俺送信的这条路。等俺老了,俺孙子问俺,爷爷,你年轻时候干过啥?俺就拿给他看。”
元笑了。
“那你得先学会写字。”
狗子说:“俺会学。到了邯郸,俺就学。”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账本。
他提起笔,写道:
“二月丁巳,路上。黑子他们遇见一个叫左丘的人。他是鲁国的史官,逃出来的。因为他记了鲁侯背盟杀人的事,鲁侯让他改,他不改,又不敢死,就跑了。
他给黑子看了一卷简,上面写着:‘鲁哀公十五年,公孙宿降,鲁侯杀之,背盟。’
他说,历史不是一个人看的。得传下去。传的人多了,就灭不了了。
他送了一卷空简给黑子。说,孩子,记事,不是史官一个人的事。谁都可以记。你记下来,传下去,就是史。
俺忽然想起《尚书》里的一句话。
‘惟殷先人,有册有典。’
殷商的人,有简册,有典籍。所以他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