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着说:“子路到了孔家,门已经关了。有个叫公孙敢的守在门口,说:‘别进来了,来不及了。’子路说:‘你是公孙敢吧?你拿了孔家的好处,却躲着祸跑出来。我不这样。我拿了他的俸禄,就得救他的难。’”
黑子听着,忽然问:“后来呢?”
陈伯说:“后来有人从里面出来,子路就跟着进去了。”
“进去以后,他看见了蒯聩。蒯聩站在台上,孔悝在旁边。子路说:‘君上,您何必用孔悝?杀了他,还有别人拥戴您。’蒯聩不听。”
“子路就要放火烧台。蒯聩害怕了,派了两个武士下来杀他。”
狗子攥紧了拳头。
“那子路打赢了没?”
陈伯摇摇头。
“他老了。六十三了。打不过。”
“混战中,他的冠缨被人砍断了。帽子要掉下来。”
元忽然问:“冠缨是啥?”
陈伯说:“系帽子的带子。”
他顿了顿。
“帽子要掉下来的时候,子路说了一句话。”
狗子问:“啥话?”
陈伯说:“‘君子死,冠不免。’”
他望着三个孩子。
“君子就算是死,帽子也不能掉。”
“说完,他放下武器,腾出手,把冠缨系好。”
“系好了,被人砍成了肉酱。”
路上很静。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路边的草沙沙响。
狗子忽然问:“他……他为啥要系帽子?”
陈伯说:“因为他是君子。”
狗子说:“可他要是不系,也许能打赢。”
陈伯摇摇头。
“打不赢的。他老了。对方是两个人。”
狗子说:“那也能跑。”
陈伯说:“他不跑。他来,就是为了死。”
狗子不说话了。
元忽然问:“他死了,孔悝救出来了吗?”
陈伯摇摇头。
“没有。孔悝没事。蒯聩没杀他。”
元问:“那子路为啥还要死?”
陈伯看着她。
“孩子,有人死,是为了让人活。有人死,是为了让事成。可子路死,是为了让自己是子路。”
他顿了顿。
“你们知道孔子听说他死了以后,咋样不?”
三个人摇摇头。
陈伯说:“孔子哭。哭完了,问:子路咋死的?人家告诉他,被剁成肉酱了。从那以后,孔子再也不吃肉酱。”
黑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陈伯,您咋知道这么清楚?”
陈伯说:“俺村里有个读书人,跟着子羔学过。子羔从卫国逃出来,路过俺们村,住过一晚。那天晚上,他跟俺们讲子路的事。讲着讲着,哭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俺追你们,就是想告诉你们这事。你们往邯郸去,路上会经过卫国。俺怕你们不知道,闯进去,遇上乱兵。”
黑子问:“那现在咋走?”
陈伯指着西边。
“往西绕。走山边的小路。多走三天,就到赵国的地界了。”
狗子忽然问:“陈伯,您不跟俺们一起走?”
陈伯摇摇头。
“俺老了。走不动了。俺回村里去,把子路的事,再讲给后人听。”
他背起竹筐,慢慢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记住俺说的话:君子死,冠不免。”
“你们就算不当君子,也要记住,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三个人往西走。
走了很久,没人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黑子忽然停下来。
“俺想明白了一件事。”
元问:“啥事?”
黑子说:“子路系那个帽子,跟俺爷打那个铁盒,是一回事。”
元愣住了。
“啥意思?”
黑子说:“俺爷给俺打了个小铁盒,装望东的土。那盒子没啥用,装不了粮,装不了钱。可俺爷打了一个月。”
他顿了顿。
“因为那盒子,装的是根。”
狗子忽然从怀里摸出阿狗的信。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俺也要系。”
元问:“系啥?”
狗子说:“俺爹让俺送信,俺就得送到。就算是死,也得送到。”
黑子看着他。
“你不会死的。”
狗子问:“你咋知道?”
黑子说:“因为俺们一起去。三个人,总能送到。”
二月辛亥,夜里。
邯郸,薪火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