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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你来了。”
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蹲下来,也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君”。
嬴师隰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黑子去看他爷了。过两天回来。”
元点点头。
“俺等他。”
嬴师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他说,“俺带你去看看那些学字的人。”
同一天,邺地。
狗子站在村口,望着前面那间土房。
那是他奶奶的家。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门口,站住。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正在纳鞋底。
她低着头,没看见他。
狗子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奶奶。”
老妇人抬起头。
看见他。
愣住了。
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门口,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狗子?”
狗子点点头。
“嗯。俺回来了。”
老妇人忽然哭了。
狗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给她。
“奶奶,俺写的。”
老妇人接过信,看着那上面的字。
她不认识。
可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道道,看着那个画的小人儿,看着那个站在火堆旁边的自己。
她忽然笑了。
哭着笑。
她把信收好,揣进怀里。
然后她伸手,把狗子拉进屋里。
“进来。”她说,“奶奶给你煮粟饭。”
夜里,邯郸。
狗剩坐在案前,提笔写道:
“二月戊戌,合阳。嬴师隰到了。站在大槐树下,看着黑子。他说,俺来了。黑子跪下去,他把他扶起来。说,别跪,俺不喜欢人跪。
同日,邺地。狗子到了石头的家。把信交给他娘。他娘哭了。狗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咋办。他想起了阿狗说的话,你奶奶收到你的信,会哭。那不是难受,是高兴。
同日,路上。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还在走。拄着棍子,一步一步。他要去少梁,看他儿的坟。把写好的名字,念给他听。
同日,海上。匠乙快到了。他坐在船头,抱着那个小铁盒。孙子站在旁边。爷爷,到了。匠乙说,俺看见了。
同日,合阳。元到了。她站在村口,看见那棵大槐树。嬴师隰蹲在树下,在地上写她的名字。她走过去,也蹲下来,写了一个‘君’字。
同日,邺地。狗子到家了。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奶奶。他奶奶抬起头,看见他。愣住了。然后哭了。狗子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给她。说,奶奶,俺写的。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这些人的路。
走了那么久,终于走到了。
走到的地方不一样。
有的走到村口,有的走到门口,有的走到海边,有的走到坟前。
可他们都走到了。
见到了想见的人。
送出了想送的信。
念出了想念的名字。
俺把这页账,叫作‘相见’。
相见的时候,有人跪下去,有人扶起来。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
有人递出一封信,有人接过来,揣进怀里。
俺把这些都记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
等以后有人翻开这本账,会看见。
看见这些人在这一天,都走到了。
都见到了。”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望着西边。
元在那边。
黑子在那边。
狗子在那边。
嬴师隰在那边。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也在那边。
他们都见到了。
都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