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教别人。
安邑,相府。
李悝立在廊下,望着今冬的最后一场雪。
手里攥着一卷简,是魏侯刚批的。
“准。各邑设社学,教农家子弟识字算数。学成者,可入县学;县学成者,可入国学。国学成者,可为吏、为将、为相。”
变法一年多了。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
“相国。”
身后有人唤他。是门吏。
“邺地来人了,说是西门大夫派来的,送渠成的消息。”
李悝转过身。
“渠成了?”
门吏点头。
“十二条渠,全挖好了。比预计早了三个月。”
李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备车,去邺地。”
邺地,漳水北岸。
西门豹立在渠边,望着那三千民夫。
五个月,十二条渠,十八里。从五月挖到十二月,从夏天挖到冬天。挖断了多少镢头,磨破了多少双手,没有人记得。
那个驼背的老农站在人群里,佝偻着腰,脸上却带着笑。
西门豹走到他面前。
“渠成了。”
老农点头。
“成了。”
西门豹看着他。
“明年,你家的地能浇上水了。”
老农又点头。
“能浇上了。”
西门豹忽然问:“你孙子呢?学认字那个。”
老农的眼睛亮了。
“在学。”他说,“村里设了社学,开春就开学。俺孙子第一个报的名。”
西门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过去。
“这是《千字文》。”他说,“我抄的。给你孙子。”
老农捧着那卷简,手在抖。
他认不得上面的字,可他知道,这东西值钱。
比粮值钱,比铁值钱,比什么都值钱。
余姚新港,十二月庚子。
偃站在船头,望着海。
海还是那个海,灰蓝灰蓝的,看不到边。
可他知道,往东一千二百里,有一座岛。
叫望乡。
匠乙的孙子站在他旁边,眼睛也望着海。
“偃先生,”他问,“明年开春,咱们还去吗?”
偃点头。
“去。”
少年又问:“能带上我吗?”
偃转头看他。
十九岁的脸,晒得黝黑,眼睛亮亮的。
“你爷爷知道吗?”
少年低下头。
“没告诉他。”
偃沉默了一会儿。
“写信。”他说,“告诉他,你要去的地方,叫望乡。告诉他,那个地方,是你爷爷打了四十年铁,才让你能去的。”
少年抬起头。
眼眶红了,可他没哭。
“好。”他说,“我写。”
邯郸,薪火堂。
元趴在廊下,在等一封信。
等嬴渠梁的回信。
狗剩从外面回来,看见她还趴在那儿,走过去蹲下。
“还没来?”
元摇头。
“没来。”
狗剩看着她。
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脸,亮晶晶的眼睛,攥着木片的小手。
“会来的。”他说,“再等等。”
元点点头,又低头写起来。
写的是“嬴渠梁先生收”。
她每天写一遍,等信来了,就能马上寄出去。
狗剩起身,走进屋里。
那卷《桅杆维护十要》还摊在案上,翻到最新的一页。
他坐下来,提笔写道:
“十二月癸未,雍城。二百零七个孩子来了。最小的八岁,叫黑子,合阳来的,光着脚。嬴渠梁让人取鞋,一人一双。黑子去了铁坊,跟着匠乙学认字。
同日,秦宫。嬴师隰喝药,喝了苦的,皱了皱眉。他说,那少年的账,种进秦国的土里了。三个月。
同日,合阳。老农坐在门口晒太阳,腿疼,走不了。他说,等黑子学成了回来,教别人。他说,三年五年十年都行,等得及。
同日,安邑。魏侯准了,各邑设社学。李悝备车去邺地。
同日,邺地。十二条渠成了。驼背老农捧着西门豹给的《千字文》,手在抖。他不认得字,可他知道这东西值钱。
同日,余姚。匠乙的孙子问偃,明年开春能带上我吗。偃说,写信告诉你爷爷。他说好。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那卷秦图。
图上那些矿,还在西边。
可我想,种下去的,不只是矿。
是黑子攥着的那卷《千字文》,是老农说的‘等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