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阿九、苍岩、荆和其他人都去休息,养精蓄锐。自己则独自走向医疗区最深处那顶帐篷。帐篷里很暗,只在角落点着一盏小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躺在草席上的那个枯瘦身影。
苏月如依旧昏迷。七天了,她就这样躺着,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散掉。潮汐神殿的潮汐之力滋养着她的经脉,但那种近乎枯竭的生命本源,不是外力能轻易补回的。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雪白,是那种失去光泽的枯槁的灰白,散在枕边,像一捧随时会化为尘埃的霜草。脸上几乎没有血色,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嘴唇干裂起皮,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在坚持。
林枫在她床边坐下,看了很久。
他想起初见时,在东海潮汐神殿的偏殿,苏月如一袭月白长裙,手持算筹,在沙盘上推演着御龙宗可能的进攻路线。那时的她冷静、睿智、眼底深处藏着不为人知的疲惫,但脊背挺直如松。她教他阵法基础,教他如何以最小代价迟滞强敌,教他潮汐神殿的“怒海阵图”与守墓人一脉的“地脉镇封”如何结合,才能在短时间内筑起一道勉强可守的防线。
她说:“林枫,守城不是守墙,是守心。城墙可破,但只要人心不散,城就还在。”
她说:“为将者,当知何时进,何时退,何时……以退为进,为不可为之事。”
她说:“若事不可为,记住,活着的人,比死去的城更重要。”
现在,城还没破,但人心已悬在绝壁边缘。而他,要去为这座残破的城,搏一条几乎不存在的生路。临行前,有些话,他需要对她说。哪怕她听不见。
林枫从怀里掏出一方巴掌大的、粗糙的金属印信。那是用从野狼坳缴获的一块破损令牌熔了重铸的,形制简陋,正面刻着一个“林”字,背面是曙光城的简易轮廓。这是墨灵赶制的“城主印信”,本就是个象征,没什么实际权力,但此刻,它代表着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他轻轻握住苏月如冰冷枯瘦的手,将印信放进她掌心,然后合拢她的手指,让她握住。
“苏军师,”林枫开口,声音很低,在寂静的帐篷里却异常清晰,“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去西北的祖地。阿九的问题,我的问题,城外那些东西的问题,根源可能都在那里。不去,是等死。去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看着苏月如毫无血色的脸:“这座城,我交给岩山了。他勇猛,忠诚,但谋略不足。赵莽能用,但需提防。墨灵擅机关,但年轻。苍岩重伤未愈,老陈、汐雨、柳娘子各有其责,但无人能总揽全局。所以——”
他握紧苏月如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和力量传递过去:“我把印信给你。你是这座城的军师,是定海神针。虽然你现在醒不过来,但只要你还在呼吸,这座城就还有主心骨。岩山会按你的法典守城,但若有重大抉择,无人可断时,我希望……你的意志还在。”
“我会告诉岩山,所有重大决策,必须来你帐前禀报,静立一刻钟,再作决断。一刻钟内,若你有任何反应——哪怕只是手指动一下,眼皮颤一下——就按你的意志办。若没有,他再自行决断。”林枫的声音很平静,但字字千钧,“这不是儿戏,是赌。赌你的神魂未散,赌你在冥冥之中,还在为这座城筹谋。苏月如,这座城是你用命守下来的,现在,我把它还给你。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能让它倒。你得……撑住。”
说完,他松开手,将苏月如握着印信的手小心放回她身侧,又为她掖了掖被角。枯白的长发有几缕散落在额前,他伸手,轻轻将它们拨到耳后。动作很轻,仿佛怕碰碎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就这样坐着,看了她一夜。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深邃的眼眸和鬓角刺眼的白发。帐篷外,风声呜咽,夹杂着远处城墙上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呼喝和兵器碰撞声。一夜无话,但有些东西,在这沉默的守护中,无声地传递着。
天色将明未明时,林枫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苏月如,转身走出帐篷。
岩山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拄着拐杖,独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看到林枫出来,他立刻迎上来:“尊主,都准备好了。干粮、水、药品、武器,墨灵检查了三遍。马也喂饱了。随时可以出发。”
“不急着走,天亮前,还有时间。”林枫走向不远处的指挥棚——那只是一个稍大些的窝棚,里面堆着些杂物,中间是那张用破木板拼成的桌子,上面摊着墨灵绘制的、简陋的周边地形图和城防布局图。
两人走进棚子,关上门。油灯点亮,昏黄的光线下,两张同样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刀的脸相对而坐。
“十五天。”林枫手指点在地图上曙光城的位置,“我只给你十五天。十五天内,无论如何,城不能破。哪怕打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块砖,最后一口粮,也要给我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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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