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在医疗帐篷里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里火烧般的干渴,然后才是四肢百骸传来的钝痛。她试图移动手指,左肩传来的撕裂感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别动。”
汐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这位潮汐神殿的女祭司正用一块相对干净的湿布擦拭阿九额头的冷汗。她的动作很轻,但阿九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体力透支后的生理反应。
“水……”阿九嘶哑地开口。
汐雨小心地将一个破口的陶碗凑到她唇边。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但对阿九来说如同甘霖。她小口啜饮着,目光扫过帐篷内——另外三张简易床铺上躺着伤员,其中一个断了腿的年轻战士正咬着布团,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忍受换药的剧痛。
“林枫呢?”阿九喝完水,第一句话就问。
“在城墙上。”汐雨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每天都会来看你,加固你体内的封印。但今天一早就在那边……”
她没有说完,但阿九听懂了未尽之意。她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汐雨轻轻按住。
“你的肋骨断了三根,左肩胛骨裂了,失血太多。”汐雨说,“现在起来只会让伤势恶化。林枫大人嘱咐过,你必须静养。”
阿九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阴冷、躁动的力量。它被一层温暖而脆弱的光膜包裹着——那是林枫留下的封印。她能感觉到光膜上遍布细微的裂痕,每一次心跳都会让裂痕扩大一丝。而光膜之外,是更深邃、更恐怖的黑暗,正蠢蠢欲动。
“外面……怎么样了?”她问。
汐雨沉默了片刻,才说:“城墙塌了三分之一。能确认的阵亡者有四百二十七个,重伤的超过三百,轻伤……几乎人人都有。粮食还剩七天的量,药品昨天就用完了最后一瓶止血散。”
帐篷里只有伤员压抑的呻吟声。
阿九重新睁开眼睛,望向帐篷顶端那几处破洞。透过破洞,她能看到灰白色的天空,和偶尔掠过的一缕黑烟。
“扶我起来。”她说。
“阿九姑娘——”
“扶我起来。”阿九重复,银色的瞳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光,“我要看看这座城还剩下什么。”
林枫站在西面城墙的制高点。
这段城墙是曙光城目前保存最完整的部分,但也是相对而言——墙面上布满了龙息灼烧的焦痕和投石砸出的凹坑,垛口十不存一。他脚下踩着碎石和瓦砾,目光扫过城内。
从高处看,废墟的规模更加触目惊心。
东面城墙完全消失了二十余丈,形成一道巨大的、边缘呈熔融态的缺口。缺口内外堆积着山一样的瓦砾,其中混杂着扭曲的金属、烧焦的木料,以及来不及清理的残破尸骸。风从缺口灌入,卷起灰烬,在废墟上空形成盘旋的烟柱。
城内靠近东侧的区域已成焦土。房屋、工坊、仓库,一切都被焚毁了,只剩下少数石基倔强地立在黑烟中。更远处,未被火焰直接吞噬的建筑也大多受损,屋顶坍塌,墙壁开裂。学堂的那顶破帐篷消失了,公共厨房的烟囱断成三截,誓言之井旁的石栏碎了一地。
但这座城还活着。
在废墟之间,人影在缓慢移动。他们像蚁群,在巨大的灾难现场进行着微不足道的劳作。有人用木杠和绳索试图撬开压在通道上的梁柱;有人蹲在瓦砾堆前,小心地扒出还能用的铁钉、木片、碎陶;有人抬着用门板改成的简易担架,将伤员从一处挪到另一处。
没有欢呼,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多少交谈。只有工具碰撞的钝响,石块滚落的闷声,和压抑的喘息。
林枫的目光落在缺口附近。岩山拄着一根临时削制的拐杖,正用独臂指挥几个荒石堡战士清理道路。他赤裸的上身缠满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但脊背挺得笔直,独眼中的光芒如同淬火的铁。
更远处,靠近原来影子卫队营地的焦土边缘,荆搭建了一个低矮的窝棚。他盘膝坐在棚前,左手袖管空荡荡地垂着,右手握着一柄木制短匕,正对着一个草扎的人形靶反复练习突刺动作。动作很慢,每一次发力都会牵动胸前的伤口,让他的脸色更白一分,但他没有停。
妇孺聚集区的空地上,柳娘子正和几个妇人用烧焦的木板和破布搭建窝棚。她怀里抱着望晨,孩子似乎睡着了,小脸脏兮兮的,但呼吸平稳。冯瘸子拖着那条空裤管,在废墟间慢慢挪动,偶尔捡起一块还算完整的砖,默默放到正在搭建的灶台旁。
林枫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西面城墙脚下——那里,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一堆灰烬扒拉着什么。最大的女孩不过十二三岁,脸上混着黑灰和泪痕。她突然动作一顿,小心翼翼地从灰烬中捧出一面焦黑的布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