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山对学堂的态度,是所有人中最不以为然,甚至可说是烦躁的。这个粗豪的荒石堡主,在几次巡视城墙或处理纠纷时,听到那帐篷里传出的、咿咿呀呀的读书声,总会下意识地皱紧眉头,加快脚步离开,仿佛那声音是恼人的蚊蝇。有一次,一个刚入学堂、不过六七岁的小女孩,举着一张歪歪扭扭写着“人”字的草纸,兴冲冲地跑出来想给正在附近与工匠说话的父亲看,没留神撞到了路过的岩山腿上。岩山低头,看着那脏兮兮的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纸上那个歪斜的“人”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是惯常的暴躁,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阴郁,他没说话,只是粗鲁地拨开小女孩,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懵懂的孩子和尴尬的父亲。类似的情形发生了好几次,人们渐渐察觉,岩山堡主似乎对小孩……有种近乎本能的排斥与不耐。有荒石堡的老部下私下嘀咕,说堡主以前在荒石堡时就这样,见不得半大孩子在他眼前晃悠,心情好时顶多呵斥两句滚开,心情不好时那眼神能吓哭胆小的娃。至于原因,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久而久之,大人们都会下意识地让孩子离岩山远点,免得触了霉头。
这秘密一直捂在岩山那副坚硬如铁石的外壳之下,直到那个缴获了少量劣酒、为了庆祝又一段关键城墙合拢而举行的、简陋至极的“庆功夜”。酒是黑铁城秘密渠道夹带物资时,顺便捎来的几坛最烈的“烧刀子”,数量极少,只够核心的几人每人分到浅浅一碗。就着清汤寡水的菜糊和烤得焦硬的杂粮饼,林枫、岩山、苏月如、沐清音、荆围坐在指挥所内的小火盆边。气氛起初还算轻松,岩山大声说着白日里某个工匠偷懒被他逮住罚去掏茅厕的糗事,惹得众人发笑。但随着那辛辣的液体一口口烧灼着喉咙和肠胃,连日紧绷的神经在酒精的麻痹下稍稍松弛,话题也渐渐转向了更沉重的地方——失踪的绝粮队,日渐减少的存粮,城外御龙宗斥候越来越频繁的异动。
岩山的话渐渐少了,只是闷头喝酒,一碗见底,又毫不客气地将林枫和苏月如几乎没动的那份倒进自己碗里。他的脸膛被火光和酒意烧得通红,额角青筋微微跳动,那双总是瞪得滚圆、燃烧着怒火或豪气的眼睛,此刻却有些发直,盯着跳跃的火苗,眼神深处,有一种被酒精浸泡后浮上来的、沉甸甸的东西,在缓缓蠕动。
“他娘的……这狗日的世道……”岩山忽然低骂了一句,声音含糊,仰头又将半碗酒灌了下去,酒液顺着他粗壮的脖颈流下,浸湿了衣襟。他放下碗,粗重地喘了口气,目光没有焦点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仿佛在对着火焰自言自语:“老子有时候真想,带齐人马,不管不顾,杀到御龙宗的老巢,见一个砍一个,砍光了算逑!什么狗屁阵法,什么城墙,什么粮食……统统不要了!杀个痛快!死也死个痛快!”
这话带着醉意,却也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暴戾与绝望,与平日那个虽然粗鲁但总在想办法、鼓动士气的岩山堡主截然不同。林枫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苏月如和沐清音微微蹙眉。荆依旧沉默,只是擦拭匕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岩山似乎并不需要回应,他继续对着火焰嘟囔,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仿佛在扒开一道自己从未示人的、血淋淋的伤疤:“可杀光了又能怎么样?人死了能活过来吗?房子烧了能再盖,城塌了能再垒,可人没了……就真的没了……”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抹去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弥漫。
岩山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青筋虬结、曾捏碎过无数敌人骨头、也垒起过无数砖石的大手,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老子……老子以前也有个小子。”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了寂静的火盆。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岩山。林枫的瞳孔微微收缩。苏月如放下了手中一直无意识摩挲的炭笔。沐清音握紧了膝上的权杖。荆擦拭匕首的动作彻底停了。
岩山没有看任何人,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被烈酒和往事灼烧的、痛苦的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