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熹微的晨光再次试图穿透医疗帐篷厚重的布料时,石猛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总是瞪得像铜铃、燃烧着粗豪火焰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灰翳,空洞地盯着帐篷顶看了许久,才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守在床边、正用沾湿的软布小心翼翼为他润唇的木灵族少女脸上。
少女的手一抖,水珠滴落在他干裂的唇角。
“……水……”一个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的字眼,从石猛喉咙里费力地挤出来。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瞬间红了,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去端旁边温着的药汤,小心地舀起一勺,吹了又吹,才送到他嘴边。
石猛试图吞咽,喉结滚动,却牵动了后背和肋下的伤口,剧痛让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但他咬着牙,没发出痛哼,只是就着少女的手,极其缓慢地,一口一口,将那碗温热的、带着苦味的药汤喝了下去。
一碗药喝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重新闭上眼,呼吸粗重,胸膛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楚。但他还活着。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刺破了连日笼罩在医疗区上方的沉重阴云。
消息很快传遍了营地。
人们自发地聚集到医疗区外,不敢大声喧哗,只是安静地站着,望着那顶帐篷,脸上交织着庆幸、悲伤和一种沉甸甸的决心。石猛的苏醒,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生机回归,更是对“黑鳞卫并非不可战胜”、“龙涎毒并非必死”这一事实的无声宣告。它给了惊魂未定的人们,一点点喘息和凝聚勇气的空间。
但林枫知道,危机远未过去。
石猛虽然醒了,但身体近乎废掉。沐清音私下里告诉他,石猛体内经络被龙涎毒侵蚀得千疮百孔,丹田气海也遭到重创,一身苦修多年的罡身体术修为,十不存一。就算日后精心调养,能恢复到常人的行动力已是万幸,想要再挥舞那柄沉重的巨斧冲锋陷阵,几乎是奢望。而且,那深入骨髓的毒素如同附骨之疽,需要长期以潮汐之力或类似纯净能量洗刷压制,稍有反复,便有性命之忧。
石猛自己,似乎也隐隐明白了什么。醒来后的第二天,他躺在那里,看着自己被绷带层层包裹、依旧隐隐作痛的身体,沉默了整整一个上午。当林枫进去看他时,这个平日嗓门最大的汉子,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低哑:“头儿……给你……添麻烦了。”
林枫坐在他床边,拿起那把靠在墙角的、斧刃已经重新打磨过却依旧带着细微缺口的巨斧,用手指抚过冰凉的斧面。
“麻烦?”林枫的声音很平静,“你替我挨了两刀,然后跟我说‘麻烦’?”
石猛别过脸,盯着帐篷布上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这斧头,”林枫继续说,“我让人重新锻过了,加了点从荒石堡带来的‘黑纹钢’,更沉,也更韧。等你好了,还得你来用。”
石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没有回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嗯”声。
林枫没再多说,放下斧头,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起身离开。他知道,有些坎,必须自己迈过去。他能做的,就是在石猛需要的时候,递过去一把更趁手的斧头,和一条能重新站起来的路。
而眼下,对整座曙光城而言,最迫切、最现实的路,就是尽快拥有足以抵御下一次“黑鳞卫”袭击——甚至更可怕攻击——的力量。
城墙在加高,日夜不停。岩山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和后怕都砸进石头里,亲自监工,要求城墙的厚度和高度必须超过他最初的规划三成以上。粗糙但坚固的石块被一块块垒起,灰白色的墙体在平原上缓慢而坚定地延伸、合拢。但所有人都明白,再高再厚的石墙,面对那种神出鬼没、带有诡异腐蚀能力的袭击,作用依然有限。
真正的依仗,是阵法。
是能将整个曙光城庇护起来,形成一层无形却坚韧屏障的护城大阵。
这个重任,毫无悬念地落在了苏月如肩上。
事实上,从黑鳞卫袭击的第二天起,苏月如就已经把自己关进了那座临时搭建、兼做指挥所和书房的大帐里。帐篷中央那张巨大的、用粗糙木板拼成的长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轴、皮纸、古籍残页,还有无数她自己绘制的、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着蝇头小楷的草图。空气中弥漫着墨汁、陈旧纸张、以及一种淡淡的、她用来提神的“清心草”燃烧后的味道。
她几乎不出帐篷。
饭食是阿九或者别的什么人按时送到门口,有时原封不动地端走,冷了再热,热了又冷。睡觉更是奢侈,实在撑不住了,就伏在图纸上,或者靠着冰冷的帐篷支柱,闭眼眯上一两个时辰,然后被噩梦或一个突然闪现的灵感惊醒,又立刻扑到桌前,抓起炭笔继续演算、勾勒。
林枫来看过她几次。
第一次,他端着热粥进来,看到她伏在桌上,肩膀单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手中的炭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