鳌拜甲胄未解,满身征尘,手臂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
他大步上前,在距多尔衮案前三步之处,轰然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声音洪亮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愧意:
“摄政王!末将鳌拜,前来请罪!”
这一跪,跪得干脆利落,跪得毫无保留。
帐中众人皆是一震,鳌拜何人?两黄旗猛将,满洲第一勇士,素来以悍勇桀骜着称,何曾见过他如此姿态?
多尔衮端坐于案几之后,面色沉静如水,唯有一双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鳌拜。
沉默,在帐中蔓延。
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加沉重,压在鳌拜肩头,也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良久,多尔衮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鳌拜,你何罪之有?”
鳌拜抬起头,目光与多尔衮对视,没有丝毫闪躲:“末将轻敌冒进,中了那孙世振的埋伏,致使我八旗子弟陷入重围,折损惨重!此战之败,皆因末将一人之过!请摄政王依军法处置!”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神色各异。
多尔衮的目光在鳌拜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站在一旁的吴三桂。
吴三桂甲胄整齐,虽也带着征尘,却比鳌拜从容得多。
他感受到多尔衮的目光,立刻躬身行礼:“末将吴三桂,参见摄政王。”
多尔衮微微点头,声音中带上一丝难得的温和:“平西王辛苦了。若非你率部拼死救援,鳌拜与那数千将士,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吴三桂连忙道:“摄政王言重了。鳌拜将军乃大清栋梁,末将岂能坐视不救?更何况,此战失利,罪在孙世振太过狡猾,设下重重埋伏。鳌拜将军一心为公,求胜心切,方中了奸计,还请摄政王明鉴!”
他这番话,既为鳌拜开脱,又不着痕迹地将矛头指向孙世振,更显得自己识大体、顾大局。
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平静。
他再次看向鳌拜,声音骤然转冷:
“鳌拜,你可知罪?”
鳌拜头垂得更低:“末将知罪!”
“你轻敌冒进,致使八旗精锐折损,此罪一也。”多尔衮一字一顿。
“你身为先锋,却中了埋伏,致使我军士气受挫,此罪二也。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让我大清八旗,在那些明军面前,丢了脸面!”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帐中众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鳌拜额头抵地,声音低沉:“末将……无话可说。”
多尔衮盯着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道:“念在你多年征战,屡立战功,且此番被围,亦非怯战退缩,本不该重责。然军法如山,若不处置,何以服众?”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声音威严:“鳌拜,革去先锋之职,调往后方,督运粮草器械!待战后,再论功过!”
这个处罚,说轻不轻,说重不重。
革去先锋,意味着鳌拜暂时失去了冲锋陷阵的资格,对于一个以勇武着称的将领来说,这无疑是奇耻大辱。
但调往后方督运粮草,又保留了其职位,并未一撸到底,显然还是留了余地。
鳌拜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叩首:“末将……领命!”
他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
多尔衮这个处置,已经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最佳选择——既维护了军法威严,又顾及了两黄旗的颜面,毕竟鳌拜是两黄旗的人,阵前斩将对军心影响太大,更会激化与豪格等人的矛盾。
处置完鳌拜,多尔衮转向吴三桂,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平西王,此番你率部救援,孤军深入,在诸路兵马皆受挫之际,独能撕开明军防线,救出鳌拜及数千将士——忠勇可嘉,智谋过人!”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此功,本王记下了!”
吴三桂连忙单膝跪地,抱拳道:“摄政王过誉!末将不过尽本分而已。鳌拜将军乃大清栋梁,数千八旗子弟乃大清根基,末将岂能坐视不救?至于撕开防线……”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末将深知明军用兵之道。那孙世振虽狡猾,但布置终究有迹可循。末将不过是抓住了他防线上的一个破绽,趁其不备,方才得手。此战之胜,非末将一人之功,实乃诸军配合,天佑大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谦虚,又不卑不亢;既强调自己的功劳,又不独占功劳;既展现了对大清的忠诚,又给足了其他将领面子。
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点头道:“平西王不必自谦。你之功,众人有目共睹。待平定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