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杜枯瘦的手指爆发出一种与其孱弱身体极不相称的、近乎野蛮的力量!硬生生将中衣前襟撕开一道长长的豁口!露出了里面同样瘦骨嶙峋、布满岁月刻痕和青紫淤伤的胸膛!
昏暗中,他猛地低下头!动作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凶狠!
他张口,狠狠咬向自己左手食指的指腹!
那不是轻咬!是野兽撕咬猎物般的决绝!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粘稠、滚烫、带着生命腥甜气息的鲜血,瞬间从他苍白的指腹伤口中涌出,汇聚成一颗饱满、沉重、在暮色中反射着黯淡光线的血珠!
他猛地抬头!
散乱的花白头发向后甩开,露出了整张脸!
沟壑纵横!污秽不堪!颧骨如同刀削!眼窝深陷如同骷髅!
但那双眼睛!
方才那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的虚无黑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团在寒冰地狱深处轰然爆燃的焚天野火!浑浊的眼白被血丝彻底侵占,每一根都如同烧红的钢丝,狰狞地盘绕在瞳孔周围!而那瞳孔深处,跳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能焚尽一切绝望和虚妄的、最原始的生命力!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从灵魂灰烬中涅盘而生的、带着血腥味的毁灭与重塑!
他沾着滚烫鲜血的食指,如同淬了火的判官笔,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戳向刚刚从身上撕下的、相对完整的那片白色中衣残片!
笔走龙蛇!力透残帛!
粘稠的鲜血在粗糙的麻布上飞速洇开、流淌,勾勒出狂放不羁、如同刀劈斧凿般的字迹,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在咆哮,在泣血:
“朱——门——臭——未——散——!”
五个大字,如同五道染血的惊雷,悍然劈在惨白的布片上!狂放!狰狞!带着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滔天的怨怒!
笔锋在最后一个“散”字的末尾,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顿挫、拖出!
老杜的动作,也在这最后一个字落成的瞬间,骤然僵住!
他沾血的食指悬停在半空,血珠顺着指尖,沉重地、缓慢地,滴落在布片上那个“散”字的最后一捺旁,晕开一小团更深的暗红。
破庙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他死死盯着布片上那五个血淋淋的大字,燃烧着野火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滚、冲撞、破碎。
突然,一滴浑浊、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他布满血丝、深陷的眼眶中涌出,沿着沟壑纵横、污秽不堪的脸颊,滚落下来,重重砸在布片上那个“散”字旁边,溅开一小片微小的泪痕。
“嗬……”一声痛苦到极致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抽气,从他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干裂带血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铁锈味和灵魂被灼烧的焦糊气:
“此句……”
他猛地摇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绝望否定!
“配……配不上……”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仿佛要将那巨大的痛苦和羞耻硬生生咽回去。
“……黎庶……血!!!”
最后两个字,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咆哮,带着泣血般的嘶哑,猛地炸响在破庙的残垣断壁之间!
话音未落,他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枯爪,猛地抓住刚刚写下血诗的布片!
“嘶啦——!嘶啦——!”
布片在他枯爪中发出绝望的哀鸣,被狂暴地撕扯、揉捏!那五个刚刚诞生的、带着血与火气息的大字,瞬间被蹂躏成一团肮脏不堪、沾满血污的破布!
他猛地扬起头,脖颈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浑浊的血泪在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冲刷出泥泞的沟渠。他枯瘦的手背上青筋虬结,如同枯藤缠绕着濒死的树干,死死攥着那个干瘪肮脏的酒囊。塞子被粗暴地拔掉,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没有半分犹豫,他猛地扬起头,下颌的线条在昏暗中绷紧如刀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咕咚!咕咚!咕咚!”
不是饮,是灌!是倾倒!是毁灭性的吞噬!
劣质浊酒那刺鼻的、带着浓重土腥和腐败谷物气息的液体,如同决堤的洪流,被他粗暴地倒灌进干涸冒烟的喉咙!酒液泼溅出来,混合着他脸上肆意横流的浑浊血泪,顺着枯槁的下颌、脖颈,洇湿了破烂的前襟,在尘土里砸出深色的污点。呛咳声被强行压下,只有喉管被烈酒灼烧的、拉风箱般的嗬嗬嘶鸣。
几滴酒液飞溅到我冰冷的琉璃臂上,瞬间被幽蓝的焰苗蒸腾,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腾起一缕微不可察的白烟。
“嗬——!”
囊中最后一滴残酒被榨尽。老杜猛地一甩手,空瘪的酒囊如同破败的旗帜,重重砸在旁边的断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滚落尘埃。
他猛地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