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赤着脚站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整个身体僵硬如同瞬间石化。胸膛里那颗心脏如同被一只巨大的冰手攥住、拧紧!一股无法形容的恶寒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那卷藏在怀中、如火烧如冰寒的谶文帛书,此刻变得如有千斤之重,轰然砸向他的灵魂深处!
帝丘宫城正殿。巨大的蟠龙铜柱在烛火映照下反射着冰冷幽光。龙睛所嵌的某种深色宝石,映着一室凝滞压抑的肃杀之气。朝会上气氛凝固如冰窟。
帝尧那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分列的群臣。每一个被那目光触及的臣子,都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身体愈发绷紧,头颅垂得更低。殿中央巨大的土制沙盘边缘,原本记录着触目惊心数据的那些帛片和木筹,被刻意地清除一空,唯留下光秃秃的黄土地图边缘。
大岳正伯丕巍然出列。这位辅臣之首身着的玄色朝服一丝褶皱也无,象征威严权威的玉组佩垂在胸前,行走间环佩撞击着发出清脆的微响,在绝对的死寂里显得异常突兀。他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字字如铜磬敲击,清晰刻入每个人的耳膜:
“泗水巨坝,上承帝君之旨,下托万民之望,耗费国力粮秣无数,征发丁壮百万!本为大禹之水害,当筑不朽功业,立万世屏障!”他目光陡然凌厉如剑,声音沉如滚石压地,“然!主持此工之伯鲧!罔顾神明忌惮,无视山河地理之险!为逞一己之刚愎私念,耗空府库,役使万民于沟壑!”他骤然一个停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陡转雷霆万钧的厉喝,“尤甚者!其竟敢悍然盗用天子宝库中之息壤神物!”
“息壤”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群臣无不悚然变色!有人甚至倒抽一口冷气!
“神物者,乃天地至精!司天掌水之权柄!凡人岂可擅动?!”正伯丕声音如疾风骤雨,带着铺天盖地的威压与愤怒,“今泗水崩决,黄水倒灌,下游十城尽为鱼鳖!此非天威乎?!”他猛地一指殿外方向,似乎要刺穿这殿宇,直指泗水的滔天罪孽,“此非伯鲧妄用神物,亵渎上苍,惹得天罚临世乎?!其罪——罄竹难书!岂止万死!”
沉重的话语掷地如铅块落地。紧随其后,羲仲、和叔、仲允三位位高权重的辅臣几乎在同一刻,如同排练纯熟的提线木偶,齐整地越众而出!
“臣等附议!”三声呼喝如同霹雳,在死寂的大殿里炸开!羲仲瘦削枯槁的脸因激动而扭曲着一种莫名的红光,如同被注入了不合时宜的生机;和叔那肥厚的下巴剧烈抖动,眼神却透出一种解脱般的决绝;仲允依旧面无表情,但那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有一丝冰冷的得意一闪而逝。他们如同坚不可摧的铁壁,共同指向了同一个深渊。
“伯鲧其罪,上干天怒,下害苍生!”羲仲那向来刻板的声音竟也拔得尖利刺耳。
“非此獠伏法!无以平天神之怒!何以慰千万罹难之民魂!”和叔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哭嚎的悲怆。
“恳请帝君!圣意裁决!”仲允的声音最平静,却如同冰锥,刺破所有浮华的控诉,直指最终目的。
大殿瞬间陷入一种几近窒息的真空。空气凝固,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水的棉絮,让人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肺部被死死挤压。帝尧苍老的面孔在蟠龙纹铜灯投下的摇曳暗影里,深邃如古潭。那双眼眸从一张张愤怒的、恐惧的、甚至是狂热的臣子脸上缓缓扫过。当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舜那张此刻恭谨异常、低垂至胸口的年轻面庞上时,微微停顿了一瞬。重华立刻感受到了那目光的重量,肩膀下意识绷紧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但终究如同古井,未起丝毫波澜。
帝尧缓缓阖上了那双阅尽人间沧桑的眼睛。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抽干了整座大殿里最后一丝活气。再睁眼时,眼中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疲惫与决断。
他疲惫到极点的手,缓缓抬起,越过侍奉在侧的年轻巫官舜那古井无波的身影。指向了一旁早已备好诏书、此刻正躬身侍奉在侧的史官。
“拟诏。” 老者的声音低哑,却沉重地像砸落在石板上的巨石,“……流共工于幽陵……殛鲧于羽山……”帝尧声音再次顿住,仿佛是耗尽最后一点心力才挤出这两个字眼,“……其子……”
大殿落针可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近乎焦糊的硝烟气息和浓重的血腥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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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子,放逐!”舜的声音陡然响起,清冽、平稳,如同冰雪消融后山石间一道纯粹的溪流。在这个死寂凝固的瞬间,他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打断了帝君气息微微窒涩的顿挫,也接过了那尚未明确的结局。他没有看帝尧,目光平视前方殿宇深处,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一片纯粹的恭谨,一丝不该有的情绪也寻觅不到,只是理所当然地、毫无滞碍地将那道最终的、冰冷的判决平静吐出。
帝尧的目光停留在舜身上片刻。那复杂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微不可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