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东书房的灯火依旧明亮,却驱不散秋夜渗入骨髓的凉意。
奏章已批阅了大半,朱笔搁在蟠龙笔山上,墨迹未干。
赵顼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目光无意识地落向御案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剔红葵花式攒盒,不大却很精巧。
是今日午后宝安遣身边最信赖的老宫人送来的。
说是感念前几日官家关怀,亲手做了些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请官家尝个鲜。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冰凉的漆面,顿了顿还是打开了盒盖。
四块小巧的糕点,做得并不十分精致,边角甚至有些毛糙,透着生手的小心翼翼。
淡淡的桂花香混着栗子甜糯的气息飘散开来,并不浓烈却莫名让这充满墨香与权谋气息的书房,有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他拿起一块,糕点温软想是刚出炉不久便送来了。
指尖能感受到糖粒细微的颗粒。
眼前仿佛浮现出宝安在小小的膳房里,围着灶台学着宫女的样子笨拙地调粉、和面、小心翼翼看火候的模样。
她做这些时,心里在想什么呢?
是感激兄长那日看似随意的召见和问询,还是对未来茫然的惶恐中抓住一点能为兄长做些什么的实在感?
赵顼将糕点送到唇边,却没有咬下。
一种复杂的情绪堵在喉头,让他吞咽都觉艰难。
白日里在慈寿殿与曹太后那番看似平静、实则惊心动魄的对话,此刻才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这块小小的糕点上。
酬功、解忧、为社稷计……这些在祖母面前剖析得清晰透彻的理由,此刻在妹妹亲手做的糕点面前,忽然显得那么……冠冕堂皇,又那么冰冷刺骨。
他真的全无私心吗?
真的仅仅是为妹妹寻一个“安稳”归宿吗?
韩家的门风、韩琦的品德,固然是重要考量,可自己内心深处,难道没有将那“尚主即荣养、可保韩家不涉中枢兵权”的算计,置于“妹妹的幸福”之上吗?
他利用了祖母的智慧与威望,来减轻自己的政治压力。
他甚至开始规划,如何让未来的驸马伴读太子,如何给韩家一个“希望”又不给“实权”……每一步,都算得精明。
可宝安呢?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安静地接受了兄长的“关怀”,然后满怀感激地。
用她所能做到的最好的方式——亲手做一盒或许并不美味的糕点,来表达她的谢意。
她未来的命运,就在今日午后那场平静的对话里,被她的兄长和祖母,如同斟酌一枚棋子的落点般定了下来。
嫁入韩家,或许真的是“安稳”的。
可这“安稳”,是他这个兄长,在权衡了无数政治利弊、朝局平衡、功臣安置之后,“分配”给她的“最优解”。
这里面有多少是基于对她个人喜怒哀乐的了解?
他甚至连她喜欢什么样的人,都没有真正问出来过。她也不敢说。
“全凭太后、皇后、官家做主。”
那句低柔顺从的话,此刻回想起来,像一根细针扎在心里隐秘的角落,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和难以言喻的愧。
赵顼终究没有吃下那块糕点。他缓缓将其放回盒中,盖上盖子。
那缕微弱的甜香被隔绝,书房里又只剩下熟悉的墨味、烛烟,和无处不在的、属于帝王的孤独。
他提起温在红泥小炉上的提梁壶壶身烫手,他却浑然不觉。
给自己面前的定窑白瓷盏里斟了一杯茶。
茶汤是凉的,下午批阅奏章时便忘了喝,此刻入口苦涩之后,是更深的清寒,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却奇异地让他翻腾的心绪稍稍平复。
他握着微烫的茶盏,汲取那一点温度,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汴京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闪烁,温暖而模糊。而他的福宁殿,高高在上,灯火通明,却清冷寂寥。
做皇帝,原来是这样。握着至高无上的权柄,却连给妹妹一份纯粹基于亲情的、无忧无虑的婚姻,都难以做到。
每一步施恩,背后都有权衡;每一分温情,都可能染上算计的色彩。
他不得不变得心思深沉,不得不走一步看十步,不得不将身边最亲的人的命运,也放入那庞大而冰冷的国家机器中去考量、去运转。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囚笼。
韩琦在西北,大概也是这般心境吧?
以风烛残年之身,肩负国运,每一道军令,都关乎万千士卒生死,关乎城池得失。
他赵顼在汴京算计的功成之后,韩琦在边塞算计的,是眼前的生死存亡。
都是算计,都身不由己。
茶凉了。赵顼将剩下的半盏冷茶一饮而尽,那苦涩的滋味久久不散。
他提起朱笔,重新看向摊开的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