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指挥使最后道：
“交接更是大事。需与延州路帅司派来的官员，一一点验兵马、器械、粮草，完成文书交割。
这一万兵卒，是补充何处？
归谁节制？若主将不明，或与原驻军有龃龉，极易生乱。
故，朝廷往往需提前明发谕旨，指定归属，并由中枢重臣或宦官监军，方可避免冲突。”
三位老吏你一言我一语，又将沿途可能遇到的暴雨、疾病、骡马倒毙、民夫逃亡、甚至小股土匪骚扰等琐碎却致命的细节一一陈述。
赵顼只听觉得头昏脑胀，他原本以为，调兵就是在地图上画一条线。
如今才知，这条线的背后，是堆积如山的文书、川流不息的粮车、无数官吏的奔波、以及难以预料的万千琐事。
他挥了挥手，有些疲惫地让李宪厚赏三人，送他们出宫。
暖阁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赵顼靠在御座上，望着跳动的烛焰，久久不语。
他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沙场秋点兵的豪情，而是无穷无尽的账册、吵嚷的官吏、泥泞的道路和望不到头的粮车。
“李宪。”
“老奴在。”
“朕方才在想，”
赵顼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清醒：
“若让朕去处置这些文书、协调这些州县、管理这些骡马……只怕不出三日，便要焦头烂额，这万余大军，怕是连汴京城都出不去。”
李宪躬身，轻声道：
“大家乃九五之尊，运筹帷幄，决策千里。
此等繁琐之事，自有韩枢密、三司使、及内外百官为陛下分劳。”
“是啊……”
赵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白日里韩琦的话语再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为君者，眼界当在九州万方！
陛下无需知如何扎营，但需知该在何处扎营；
无需懂如何冲阵，但需懂何时、为何人冲阵。”
“陛下之责，在于选将、筹饷、明赏罚、定和战。”
他之前只觉这话是宽慰，此刻才真正品出其中的千钧重量。
他将兵书战策、行军布阵的细节交给韩琦、种谔、蔡挺；
他将钱粮筹措、器械转运交给韩绛、曾公亮；
他将协调四方、处理文书交给整个庞大的官僚体系。
而他的职责，就是坐在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保持清醒的头脑。
去判断谁是可用的“韩琦”、“种谔”，去决定何时“筹饷”，何时“定和战”，并为这一切决策，负起最终的责任。
所谓帝王，并非事事亲力亲为的超级官僚，而是这个庞大帝国机器的最终决策者与仲裁者。
想通了此节，赵顼心中那点因“不谙军事”而产生的郁结之气，顿时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务实的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北的夜空。
“罢了。朕，还是做好这个皇帝吧。”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释然，却又无比坚定的笑容。
万里之外的战局，需要的不是一个精通扎营的皇帝，而是一个能为他们提供最坚实后盾、并能做出最正确战略决断的君主。
这，才是他赵顼的战场。
慈元殿内，丝竹悠扬，水袖翩跹。
汴京最负盛名的“云韶部”正在上演新排的《秦王破阵乐》，唱念做打，演绎着唐太宗李世民率领三千玄甲铁骑，大破窦建德十万大军的赫赫武功。
台上鼓点激昂，饰演李世民的伶人英姿勃发，引得台下曹太皇太后、高太后、向皇后与曹贤妃不时颔首微笑。
然而，端坐于正中的官家赵顼，目光虽落在戏台之上，心神却早已飘向了万里之外的西北边陲。
那激昂的鼓点，在他耳中化作了西夏人秣马厉兵的蹄声；
伶人手中的道具兵刃，也仿佛变成了环庆路前线堡垒上冰冷的弓弩。
“李二哥，你是真的猛啊……”
赵顼在心中无声地喟叹。
李世民、本朝太祖赵匡胤，乃至后世那位提兵扫北的永乐皇帝，皆是上马能提三尺剑定乾坤，下马可执朱笔安天下的绝世人物。
若能似他们一般，亲提六师，踏破贺兰山阙，携不世之功返京，那时节，君威之盛，足以碾压一切反对之声。
什么新法旧党，什么利益纠葛，皆可一言而决，何须如今日这般，在朝堂之上与臣工们反复拉锯，步步为营？
一股混杂着羡慕与些许失落的热流，悄然涌上年轻皇帝的心头。
他不由又想起几日前在枢密院兵房那场令他头晕目眩的兵棋推演，以及后来召见老军校询问行军细则时的窘迫。
带兵打仗，光有勇气远远不够，那是需要天赋，需要浸淫其中无数寒暑的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