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营地中已是一片忙碌。伙房前的空地上,数百名矿工正排着队领早饭,每人一碗稠粥,一块烤番薯,外加一小块咸菜。热气腾腾的粥桶旁,几个伙夫正麻利地舀粥、分薯。
那个最早被释放的特拉科潘人奇马尔,端着粥碗蹲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吃着。他的身旁围坐着七八个同样来自特拉科潘的年轻人,都是这几天陆续“逃”来金山的。
“奇马尔哥,”一个年轻矿工压低声音,“昨天我又领了三十个铜钱。攒了五天,有一百二十个了。听说再攒半个月,就能换一把小刀。”
奇马尔咽下一口粥,点点头:“好好干,别多话。记住,咱们是逃出来的奴隶,不是特拉科潘派来的。”
另一个年轻人凑过来:“可是……可是我真的想换把刀。那些大宋人的刀,削木头跟切泥一样。咱们部落最好的黑曜石刀,也比不上。”
“急什么。”奇马尔瞪他一眼,“先把钱攒着,等够了再说。现在换了刀,你藏哪儿?带回部落?让人发现了,首领饶不了你。”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不再说话。
这时,一个穿着青色短褐的宋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用半生不熟的纳瓦特尔语喊道:“奇马尔!奇马尔在不在?”
奇马尔连忙站起来:“在!在!”
那宋人是矿场的账房,姓孙,是个退役的老卒。他翻了翻本子,道:“你昨天挖的那堆矿石,称过了,三百二十斤。按规矩,每百斤给十个铜钱,一共三十二个。拿着。”
他递过一小串铜钱。奇马尔双手接过,激动得手都在抖。
孙账房看了他一眼,忽然用汉话对身边的同伴嘀咕了一句:“这些特拉科潘人,干活倒是实诚。”
同伴笑道:“实诚好。实诚了才能多干活,多干活咱们才能多出金子。”
奇马尔听不懂汉话,但他隐约觉得,那两个大宋人在议论他。他低下头,把钱小心地塞进怀里,心中五味杂陈。
同一时刻,金山寨墙上的望楼。
郑豹和张元干并肩而立,望着山下那片日渐热闹的矿工营地。晨光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张赞画,你猜现在矿工里,有多少是特拉科潘派来的?”郑豹问。
张元干微微一笑:“明面上逃来的,三百四十七个。暗地里,至少还有一百二十个。加起来快四百七十个了。”
郑豹挑眉:“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张元干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着呗。那四百余人,干活最卖力,话最少,但眼睛最活。他们互相之间不说话,但吃饭的时候总是几十个凑一堆,走路的时候总是互相瞟几眼。不是一伙的,谁信?”
郑豹哈哈大笑:“张赞画,你这眼睛,比皇城司的探子还毒!”
张元干摆摆手:“郑将军过奖。对了,那个奇马尔,我让人格外留意。他在特拉科潘部落里,好像有点来头。他爹是部落里的老猎人,认识不少路子。咱们对他好点,说不定以后有大用。”
郑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有士卒跑上来禀报:“将军!山下有特拉科潘人求见,说是部落派来的使者!”
郑豹与张元干对视一眼。
“来了。”张元干笑道。
半个时辰后,金山寨议事厅。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满脸风霜,穿着一件褪色的棉布斗篷,正是那天在特拉科潘议事厅里,提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老长老。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武士,腰间挎着黑曜石刀,眼神警惕。
郑豹坐在主位上,张元干坐在一旁,赵安负责翻译。
老长老躬身行礼,用纳瓦特尔语说了一串。赵安翻译道:“他说,他叫特拉卡韦尔,是特拉科潘部落的长老。奉首领之命,来……来谈判。”
郑豹大咧咧地一挥手:“谈判?谈什么?”
特拉卡韦尔缓缓道:“我们首领……愿意和贵方做生意。用我们部落的粮食、布匹、马卡达米亚(澳洲坚果),换你们的盐、布、……刀。”
郑豹似笑非笑:“刀?我记得上次你们首领说,不需要我们的武器。”
特拉卡韦尔面不改色:“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我们……考虑过了,做生意,对双方都有好处。”
张元干忽然开口:“长老,我问一句。你们是只打算做生意,还是……有别的心思?”
特拉卡韦尔一愣:“什么……别的心思?”
张元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视他的眼睛:“长老,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部落的人,这几天已经来了数百个,说是逃出来的奴隶。你觉得,我们信吗?”
特拉卡韦尔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那些……那些人,我们管不了。逃出来,是他们自己的事。”
“行。”张元干笑了,“逃出来就逃出来。我们欢迎。干活给钱,公平买卖。但长老,有句话我得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