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府城察院行台的后堂里,烛火摇曳。
吕宪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茶盏在他手里转了又转,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对面坐着鲁教授,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既不过分谄媚,又足够恭敬。
“鲁兄,不必拘礼。”
吕宪放下茶盏,语气随和得像是在聊家常,说道:
“你我同在淮安为官,往后还要多多亲近。”
鲁教授连忙欠身,道:
“大人抬爱。”
“下官能有今日,全赖大人提携。”
“此恩此德,下官铭感五内。”
吕宪摆摆手,笑道:
“提携谈不上。”
“本官不过是向朝廷举荐了个人才。”
“真正能坐稳这个位置的,还是靠你自己的本事。”
“府学教授,不是谁都能当的。”
鲁教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腰却弯得更低,忙道:
“大人过誉。”
“下官才疏学浅,日后若有不到之处。”
“还望大人多多指点。”
“指点不敢当。”
吕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目光落在茶汤上,语气不紧不慢,说道:
“不过,本官倒是听说,府学那边最近不太平?”
鲁教授心里一凛。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叹了口气道:
“大人耳目灵通。”
“确实有些,小麻烦。”
“哦?”
吕宪挑了挑眉,说道:
“说来听听。”
鲁教授斟酌着措辞,缓缓道:
“是那个王砚明。”
“案首之名,心高气傲,不服管教。”
“下官到任才几日,他就在大庭广众下公然顶撞本官。”
“还拉着几个同窗起哄,弄得乌烟瘴气,本官训斥了几句,他倒好,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这般顽劣之辈,下官教书二十余年,还是头一回见。”
吕宪听完。
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喝着茶。
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茶盏,轻声道:
“一个刚进学的秀才,就敢顶撞府学教授?”
“这还了得。”
鲁教授连连点头,说道:
“正是。”
“下官也这么想。”
“读书人,先学做人,再学做学问。”
“连尊师重道都不懂,学问再好又有什么用?”
“只是……”
他欲言又止。
吕宪看着他,问道:
“只是什么?”
鲁教授压低声音,说道:
“只是此人到底是案首,又是大宗师亲自点的。”
“下官若是处置得太重,只怕……”
吕宪摆摆手,打断他道:
“案首怎么了?”
“案首就可以不守规矩?”
“大宗师点的又怎么了?大宗师点的,就不是府学的学生了?”
说完,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道:
“鲁兄,你要记住,府学有府学的规矩。”
“不管是谁,到了你的地盘,就得守你的规矩。”
“这可不是针对谁,这是,整肃学风。”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很重。
鲁教授心头一跳,立刻会意,连连点头道:
“大人说得是。”
“下官明白了。”
吕宪端起茶盏,又放下,语气恢复了方才的随意,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
“那王砚明毕竟是案首,处置起来确实要讲究些分寸。”
“太重了,有人说你严苛,太轻了,又起不到作用。”
“鲁兄在府学多年,想必,比本官更懂这些。”
鲁教授沉吟片刻,道:
“下官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鲁教授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
“王砚明此人,才学是有的,但性子太傲。”
“这种人,不怕罚,就怕磨,下官打算,先磨磨他的性子。”
“课业上多盯着些,稍有不慎就罚,罚到他低头为止。”
“时日一长,他自然知道厉害。”
吕宪听完,微微摇头道:
“磨性子?”
“那得磨到什么时候?”
“再说,他那性子,怕是越磨越硬。”
鲁教授一怔,小心道:
“那大人的意思是?”
吕宪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