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步履缓慢,衣袖微垂,面上一副市井小吏惯有的谄笑,仿佛真如外界所传那般:一个贪财好色、庸碌无为的老县令。然而,那双藏在浑浊眼底深处的眸光,却如寒潭映月,静而不露锋,早已将厅中陈设、仆从走位、乃至檐角风动之微变尽数纳入心算之中。
他此来,并非只为通报扬州王家之事。
而是要借此事,试一试王叔英的反应,测一测朝堂中枢对“大明乐安长公主朱徽媞南下”这一变数的真实态度。更要借此机,逼出潜伏在京中各方势力的暗线——尤其是那位始终若即若离的定王朱慈炯。
孙云鹤携顾小玉同至,表面是为亲情护持,实则是一枚精心布下的“活眼”。孩子不懂政事,却最能引人松懈。大人之间不便直言的忌讳,往往可在“护幼避祸”之名下悄然道破。吴用深知此理,故而先前对顾小玉流露疼惜,非关情义,实为布局所需的情绪铺垫——人心易被柔软所破,刚硬反难攻。
待王叔英未归,众人暂候于外厅,吴用便不动声色地观察王子平与王玉华兄妹之间的言语交锋。
王子平初闻“扬州事发”,尚存疑虑,以为吴用危言耸听;其判断依据,乃是常理推演:从京城至扬州,纵马疾驰亦需十余日,而朱徽媞出发不过数日,岂能已抵扬州?更遑论生变?
此思看似严密,实则落入了“以凡人度神行”的窠臼。
王玉华却不同。她虽居深闺,却素有“压二公子”之威名,非因出身,而在心智。她第一时间质疑:“花满楼呢?花满楼有没有可能?”
一句话,直指天机。
花满楼——武林隐脉,轻功冠绝天下,弟子可夜行千里而不惊犬吠。若朱徽媞得其相助,单程七日足矣,来回亦不过旬日之间。时间闭环瞬间闭合,所有不可能皆成可能。
吴用心中微动:此女不可小觑。她未必通晓江湖秘辛,但她懂得“非常之事,必赖非常之力”。这等直觉,近乎兵法中的“料敌机先”。
而当王子平终于醒悟,匆匆赴宫门寻父时,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宫门前,散朝大臣鱼贯而出,谈笑风生,一派太平气象。可在这表象之下,吴用早已推演出三重杀机:
其一,王叔英若在朝中遭斥,则必面带忧色,步履仓促;今其与定王朱慈炯言笑自若,说明朝议未起波澜——然正因如此,才更危险。平静之下,往往是风暴前最后的安宁。
其二,定王主动邀约前往丞相府“盘桓”,看似亲善,实为试探。他明知吴用已在府中,仍执意介入,意在插手扬州事务,染指即将爆发的政治清算。此人野心昭然若揭。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吴用故意延迟透露朱徽媞南下之讯,直至太子守信亲赴昌平州学究府才肯吐露真相。此举并非隐瞒,而是设局——唯有让信息滞后,才能看清谁在关注、谁在等待、谁在暗中调度。
果然,王叔英临上马车时脸色骤沉,低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不是询问,是确认。他早已猜到事态严重,只待儿子印证。
王子平禀报之时,将王玉华之见转述为己出,吴用洞若观火,却不点破。此类细节,在权谋场中不足为奇。真正值得警惕的是,王叔英听罢并未立即返府,反而命车驾绕行东华门,似有意避开某些耳目。
高明!
他知道,此刻府中已有外人窥伺,哪怕一步踏错,便会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吴用在丞相府内厅,正与王玉华对坐饮茶。
“吴少师今日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告知一则消息。”王玉华执杯不动,语气平淡,目光却如刃,“若仅为预警,一封密函足矣。何必亲自登门,且先召我夫君至京兆尹衙门集议?”
吴用呵呵一笑,抚须道:“夫人聪慧,老朽佩服。不错,老夫此来,确有一事相求。”
“请讲。”
“我要借贵府之势,演一场戏。”
“什么戏?”
“一出‘忠臣蒙冤、外戚干政’的大戏。”吴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只要丞相肯配合,不出三日,整个京城都将相信:扬州王家已被长公主拿下,罪证确凿,牵连甚广——包括某些自以为置身事外的皇族成员。”
王玉华瞳孔微缩。
她终于明白,吴用不是来报信的,他是来点火的。
一把足以焚毁旧秩序的烈火。
而导火索,正是那个所有人都低估了的女人——乐安长公主朱徽媞。
朱徽媞掌控神龙教,手握江湖密探三千,更得前任帝王遗诏密授“监国”之权。她南下扬州,并非单纯查案,而是要在帝国崩塌之前,重建一套新的权力骨架。而吴用,便是她埋在京都的第一颗棋子。
他以贪腐示人,实则每一分赃银都流入秘密账册,用于豢养死士、收买官吏、打通边关通道;他好色成性,实则每位“宠妾”背后,皆连着一个情报网络。他甚至故意放任自己被贬为七品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