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鲁智深说出这种话,这船,确实把他折磨得不轻。
半个时辰后,鲁智深的脸色好了一些,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绿得发亮了。他勉强坐起来,靠着桅杆,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海风。
“李俊,”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你从小在水边长大,第一次坐船的时候,也吐吗?”
李俊摇头:“我记事起就在船上,不记得有吐的时候。不过我爹说过,我小时候也吐,吐了半年才好。”
鲁智深瞪大了眼睛:“半年?!”
“那是小时候,”李俊连忙道,“大人适应得快,用不了那么久。鲁将军体格这么好,最多十天半月就能适应。”
鲁智深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
这双手,打过老虎,杀过恶人,举起过禅杖,掀翻过桌子。这双手,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什么叫认输。
可现在,这双手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这该死的晕船。
“洒家……”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洒家是不是很没用?”
武松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昨天,他自己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走过去,在鲁智深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还记得景阳冈上那只老虎吗?”
鲁智深抬头看他。
武松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海面,声音很平淡:“那只老虎,有三百斤重,一扑、一掀、一剪,能要人的命。我当时手里只有一根哨棒,还打断了。最后我是用拳头,一拳一拳把它打死的。”
鲁智深点头:“知道。这事儿天下人都知道。”
“但有一件事,天下人不知道。”武松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打完那只老虎之后,我瘫在地上,半个时辰没爬起来。不是累,是怕。打完才怕。”
鲁智深愣住了。
武松继续说:“我武二不怕人,不怕鬼,不怕死。但我怕老虎。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它是老虎。它是山里的大王,是吃人的畜生。你跟它打的时候,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被它咬断喉咙。”
他转过头,看着鲁智深:“那种感觉,跟晕船一样。不是怕水,而是水太大了,大到你觉得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
鲁智深沉默了很久。
“那你后来怎么不怕了?”他问。
武松嘴角微微上扬:“后来?后来我打死了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打着打着,就不怕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鲁智深的肩膀:“你也是。今天吐,明天吐,后天还吐。但总有一天,你会不吐的。到时候你就发现,这水也没什么可怕的。”
鲁智深看着武松,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二龙山的时候,武松也是这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说到人心里去。
“兄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洒家听你的。”
武松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并肩坐在桅杆下,一个靠着桅杆,一个抱着膝盖,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味道。
这一刻,他们不像将军,不像英雄,就像两个普通的兄弟,坐在一起,面对着一片陌生的大海。
午时,张顺来了。
他是从水里冒出来的,像一条鱼一样,无声无息地从船边的海面探出头来。
“武二哥!鲁将军!”他在水里招手,“下来游一会儿!泡在水里能缓解晕船!”
武松站起身,脱掉外袍,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他活动了一下筋骨,纵身跳入水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武松从水里冒出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深吸一口气。这几天他已经学会了漂浮,虽然游得还很笨拙,但至少不会沉下去了。
鲁智深趴在船舷上,看着水里的武松和张顺,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下来啊鲁将军!”张顺在水里喊,“水不凉!舒服得很!”
鲁智深咬了咬牙,站起来,开始脱衣服。
他脱掉外袍,脱掉中衣,露出圆滚滚的肚子和一身横肉。他的身上也有不少伤疤,但比武松少一些,被肥肉遮住了大半。
他走到船舷边,低头看了看海面。
海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波浪轻轻起伏,像一张巨大的、不停晃动的水床。
他的胃又开始翻涌了。
“洒家……”他的声音有些发虚,“洒家能不能不跳?洒家走跳板下去行不行?”
“跳下来最快!”张顺在水里喊,“闭着眼一跳就行了!洒家接着你!”
鲁智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没有跳。
他一屁股坐在了船舷上,然后慢慢地、